韓忠彥淡淡一笑,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糾查監察百官,亦是監察府的職責所在,章相公,抱歉了。”
呂惠卿也沉聲道:“以后對同僚下手的事,恐怕還會有,甚至不少,提前向章相公告個罪,您請多包涵。”
章惇渾身透出一股無力感,無奈地苦笑數聲。
監察府,監察府……
果真是新朝新氣象,今日章惇總算見識了。
被昔日的政事堂同僚們復雜的目光注視著,韓忠彥和呂惠卿卻不卑不亢地朝眾人拱了拱手,面無表情地告辭。
二人剛走,政事堂內一片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章惇還沒來得及整理紛亂的思緒,又有腳步聲傳來,卻是一名年輕宦官。
宦官很懂規矩,站在政事堂門外,也不進來,只是揚著尖利的嗓子道:“諸位打擾了,奴婢奉旨,請中書侍郎蘇轍蘇子由先生,赴福寧殿一敘,官家今晚賜宴,欲與先生暢飲敘舊。”
宦官說完,人群中一聲不吭的蘇轍緩緩站了出來,沉聲道:“臣蘇轍,領旨。”
說著蘇轍便走出了政事堂,在宦官的帶領下,朝福寧殿走去。
政事堂內一片沉寂后,突然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堂內群臣震驚了,新黨官員驚訝地互相詢問到底發生了什么,而寥寥幾名舊黨官員卻面露欣喜,眼神透著極度的雀躍之色。
官家單獨宴請蘇轍,這里釋放的信號實在太強烈了!
官家欲與子由先生“暢飲敘舊”,敘的什么舊,會聊到什么?為何只宴請子由先生一人?
相比舊黨官員的雀躍,占據政事堂大多數的新黨官員卻神情驚疑,紛紛望向他們的主心骨章惇。
而此刻的章惇卻臉色蒼白,身軀微微搖晃,一手使勁支撐著身旁的桌案才沒倒下。
單獨宴請蘇轍,又是官家的一次進逼!
它到底釋放了什么信號,胡亂猜測沒有意義,或許真的只是“暢飲敘舊”,或許官家打算先說服舊黨答應設立監察府,更或許……官家的政治立場發生了重大的改變!
最后一個可能,才是最要命的!
蘇轍是官家的舊識,官家與蘇家倆兄弟的私交向來不錯,幾乎是忘年知己般的深厚交情,這幾年官家不僅救過蘇轍,也救過蘇軾,他們之間相差數十歲,卻如多年的同齡老友般互相打罵玩笑。
但如今君臣這般緊張僵冷的情勢下,官家毫無預兆地宴請蘇轍,顯然不可能是暢飲敘舊那么簡單。
別忘了蘇轍不僅是官家的好友,同時也是舊黨的領袖,在設立監察府一事上,蘇轍是立場最客觀,思路最清醒的人。
昨日蘇轍與章惇聊過幾句,蘇轍的每句話章惇都記在心里了。
現在看來,蘇轍的話并沒有說錯,官家的耐心似乎真的快耗盡了。
若設立監察府一事成了導火索,導致官家的政治立場發生重大改變,決定廢新復舊,那簡直是新黨的滅頂之災。
想到這里,章惇心頭愈發沉重,呆怔半晌后,突然發了瘋似的跑出了政事堂,朝福寧殿拔腿奔去,六十歲的老頭兒跑得健步如飛,絲毫不顧當朝宰相的風度與儀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