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冷冷道:“可事實是,民間百姓家破人亡者,大多因青苗法而起。”
鄭朝宗微笑道:“蘇相公,我們現在說的是青苗法本身的善惡,您說的‘惡’,其實與青苗法無關,是地方上的官員做的惡,問題不在青苗法上。而在實施它的官員身上。”
蘇轍不服氣地道:“新政只能通過地方官員來落實,官員假借新政之名,行盤剝百姓之惡事,吏治如此敗壞,非一朝一夕能解決,既如此,何不廢除青苗法,讓地方官員再也無法打著新政的名義做惡。”
鄭朝宗嘆道:“下官還是那句話,‘因噎廢食,悖也’。”
“地方官員做惡,朝廷和官家會拿出舉措,針對和整頓吏治,盡最大的可能消除地方官員的‘惡’,而蘇相公,卻索性把青苗法一刀斬斷,是不是太粗暴了?”
“要知道,若能整頓吏治,朝堂和地方官場清明,‘青苗法’能順利落實下去,每年不知能救多少受災的百姓農戶,而蘇相公一番話,卻將無數百姓的生路斬斷了,下官以為,實為不智。”
蘇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不得不承認,鄭朝宗的這番話很中肯客觀,而且思路和邏輯都很清晰,他將問題的源頭看得很清楚。
“惡”的源頭,不是新政本身,而是落實新政的地方官員,以及各地龐大的官商地主利益勾結的關系網。
一味地廢除新政,卻無視地方上的利益關系網,無疑是治標不治本的。
就算新政廢止了,地方上的官員和商賈地主們想要盤剝百姓,總能想到各種手段和理由,百姓依然身處苦難之中,朝廷根本沒有解決問題。
鄭朝宗的話,引得殿內許多人緩緩點頭。
拋開新黨舊黨的立場不論,鄭朝宗的話沒毛病。
趙孝騫望向章惇,道:“子厚先生如何看?”
章惇沉思片刻,道:“臣贊同鄭朝宗之見,朝廷要解決的問題,不在新政,而在實施新政的地方官員。”
趙孝騫又望向蘇轍,含笑道:“子由先生覺得呢?”
蘇轍沉默半晌,才不甘不愿地道:“剛才是臣想得偏差了,確如鄭朝宗所言,因噎廢食,悖也。”
鄭朝宗緊接著朝趙孝騫行了一禮,道:“臣今日方知,官家當初設立監察府,是何等的明智且富有遠見。”
“天下事,悉決于官家和朝廷,朝廷任用官員,官員治理百姓,這其中最大的問題,莫過于天高皇帝遠,朝廷對地方官員的作為,很難及時察覺。”
“而監察府的設立,便彌補了這個缺陷,天下官員從此有了朝廷的及時監管,或許不能完全杜絕不法,但卻能改善太多。”
“地方官員有了顧忌,便不敢肆無忌憚,朝廷也能及時得到地方官員所作所為的反饋,決定任免獎懲。”
鄭朝宗加重了語氣,似乎不僅為了說給趙孝騫聽,也為了說給殿內的宰相們聽。
“先肅吏治,再行新政,解決了根源問題,新政如何落實,其實已不算問題,這個順序無比正確,官家英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