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盧寬輕撫胡須,微微頷首道:“韋大夫去見了太上皇,而后不知怎的,竟被太上皇下令在顯德殿外活剮了,其肉……肉還被分賜其子女。”
長孫無忌聞言神色未改,指節卻不自覺收緊,眸底掠過一絲銳光。
“嗯,本相知曉了。”他緩緩拿下茶盞抿了一口,而后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堂內眾臣,“陛下親征期間,還望諸位各守其職。若有人玩忽職守。”聲音陡然一沉,“休怪本相不講往日情面。”
如今他不僅是當朝首輔,更掌著李承乾臨行前親授的京城兵符,此刻的長安城,他是當之無愧第一人。
堂中一眾重臣,因為各有派系,所以面對這頤指氣使的口吻不由面露慍色。
但都飛快掩了下去,齊齊躬身。
“謹遵趙國公令。”
長孫無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將手隨意一揮,聲音平淡中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嗯,散了吧。”
眾人見狀更不悅了,有的人甚至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待眾人盡數離去,長孫無忌端坐的身形倏然一松,一身威儀蕩然無存,轉而眉宇間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在豆盧寬提及韋挺之事時,心中便已猜得七分真相。
然而此事他沒有第一時間知道,這本身便是一種無聲的警示。
同時他實在是不想殺人。
畢竟長孫家這棵大樹盤根錯節,榮耀至極,亦兇險至極。
今日種下一份殺業,他日都可能化為反噬子孫的劫難。
大廳內一片死寂,唯聞他略顯沉重的呼吸。
但現在情況相當于背著全家走鋼絲,一步不小心,全家都會落入深淵。
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難以壓抑的煩躁,猛地抬手抓起案幾上的青瓷茶碗,狠狠地向殿柱砸去!
伴隨“啪”的一聲瓷器碎響,他豁然起身。
“逼我!你們既然讓我難受,就別怪我讓你們咳嗽。”說完對門外朗聲道:“立刻派人進宮告訴太上皇,就說我要見他。”
太極殿內,沉香裊裊,一派寧靜閑適。
與宮外長孫無忌處那根緊繃的弦相比,這里的時光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李世民斜倚臥榻,眼眸半闔,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榻邊。
時不時舉杯淺酌,神情慵懶如午后曬暖的雄獅,將外界紛擾全然隔絕于殿門之外。
突然殿外傳來侍衛清晰的稟報。
“陛下?長孫無忌遣人求見。”
“嗯?”李世民鼻腔里哼出一聲,帶著被打擾的清靜的不悅,“不見。”
“遵旨。”侍衛應聲退下,腳步迅捷遠去。
殿內重歸寂靜,方才那點漣漪似乎即刻平復。
然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殿外聲音再度響起,比前次多了幾分謹慎與急迫。
“陛下,趙國公已親至宮門外,言稱務必面圣。”
此話如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李世民倏然睜開雙眼,眸底爆出一抹極快斂去的奇異精光,隨即又緩緩閉合。
“不見。”聲音依舊平淡。
“遵旨。”侍衛領命,卻并未立刻離開,緊接著補充道:“另,下方剛呈報,今日長安城外聚集大量逃難百姓,粗略估算已近萬人。另有江南道急遞密信兩封,送至御前。”
霎時間,那彌漫殿中的悠然之氣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