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礪已經翻到最后幾頁,此時把幾個大數合在一起,仔細對完,確認同流水賬并分賬上一應勾稽并無出入,特地把那幾份宋妙單獨做的比對文書抽了出來,收到一旁,復才道:“可以了,封賬吧。”
孔復揚就放下手中碗,走了過來。
韓礪沒有給他讓位置,而是挪了挪賬冊,又特地指著一處空白地方,道:“簽這里。”
孔復揚沒有多想,老實寫了名字,撂了筆,又端起了碗,唉聲嘆氣地嘟噥道:“宋小娘子回了京,這飯都沒法吃了——往日哪怕河道上尋常的大鍋飯,去排隊撈一碗,滋味也是可以的,眼下只好胡亂敷衍。”
韓礪方才忍了半日沒有夸,被這一句一帶,終于道:“其實州衙公廚的飯菜也不算極差,只是一路送來,又熱,悶太久了——如同宋攤主一般樣樣用心的,畢竟難找。”
屋子里除了他們,另還有幾個留下來的學生,另有那盧文鳴,都在吃飯。
先前韓、孔兩個說賬目時候,其余人都安靜聽著,此刻見終于說起伙食了,紛紛你一嘴,我一嘴地插起話來。
“就是,這青菘菜葉子都悶黃了,看著水水的,吃著又咸,雖也不是不能吃……唉!”
“你說滑州州衙怎么搞的?明明伙食也不差,肉還是整的,炸這個裹粉肉剛出鍋應該很香,可惜這樣遠送過來,捂得皮都軟了,全是水汽,一點都不好吃!”
“宋小娘子管伙食的時候,就不會這樣!”
一時人人懷念起了宋妙管的河道伙房。
“宋小娘子從來算著時辰備菜,若要久放,不是蒸就是燉,哪怕煎的炸的炒的,也是不怕久放吃食……”
“正是,那茱萸煎豆腐——唉,不能說,一說起來我就流口水了!”
眼見個個抱怨,盧文鳴就出來安撫道:“那是不能一樣的,我們不過是搭頭,州衙公廚做飯的時候順著多做些送來打發,主要還是緊著他們衙門里頭人,自然懶得多想,他們吃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又道:“等回了京,咱們自找上門,去尋宋小娘子討飯吃就是!”
聽得這話,立時就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起了自己什么時候時候才能回京,又有人不住念叨前一向吃到的好菜。
“我喜歡那個仔姜鴨子,不知道到時候宋小娘子那食肆里賣不賣這個菜!”
“仔姜鴨好吃,那個筒骨湯爆頭蝦更好吃啊!我想點那個!”
“那個蝦我上回問了,宋小娘子說京城可能沒有,如若回去想吃,換了品類,沒有那么足的蝦膏,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那換一個,換那個肉汆蛋也好吃的!”
“吃這個不如點那個豆豉茱萸翹嘴魚啊!肉汆蛋宋小娘子說特別容易做,還寫了方子,你若要,來我這里抄一份,回去找家里人照著做,或是自己學著做就是!”
“那做出來能是一個味道嗎??宋小娘子什么手藝,我家里頭同我又是什么手藝!”
聽得眾人在這里字字句句不離宋妙,要不就是夸贊,要不就是比對著夸贊,韓礪雖未出聲,臉上也不顯,心中卻是莫名地泛出一股子高興來。
那高興實在沒來由,像是什么花兒尾巴淌出來的蜜,吃進嘴里,清清甜甜,還帶著鮮花的香味。
被這香味、甜味一惹,叫他心頭好像也憑空生出一朵花來,被搖搖曳曳招開了似的。
韓礪低下頭,取了筆重新沾墨。
翻開賬冊,他先去看了宋妙名字,方才轉向一旁——那孔復揚的已經按著指點簽在了頗遠處。
他拿廢紙試了一下筆,見墨汁濃淡合適,筆尖滲水也不厲害,挨著“宋妙”二字,把自己名字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