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一點也不掃興,時不時爽朗大笑,變著花樣夸起了這個很有表現欲的漢家天子。
待劉禪終于把一肚子的話全部拋完,才忽然反應過來,今日的他怎么好像被阿斗奪舍了一般,完全忘記了他這鳩占鵲巢的穿越者與這位丞相才是第一次見面而已。
君臣二人并肩徐行,說說笑笑,任夕陽將兩道斜長的影子投在這片黃土地上,卻是渾然不覺,他們身后不少曾受先帝厚恩殊遇的府僚臣屬,已是被潸然之淚濕了衣襟袖袍。
昔年先帝曾言,孤有孔明,猶魚遇水,及至駕崩,更舉國托孤,心神無貳,絲毫猜忌也無。
而今日這位陛下在丞相面前展現出來的赤子之心,何嘗不是先帝與丞相魚水之情的延續?
丞相秉忠持正,至公為國,人人敬而服之。
但作為總領一國軍政的權相,誰知這位親征以來連連得勝的天子,會不會突然想收束權柄,進而對丞相產生猜忌,視丞相為又一個王莽?
周公恐懼流言日,就連成王都因謠言對周公產生猜忌,由不得一眾臣僚不為之隱憂。
但目前看來,他們想太多了。
眾人跟著君臣二人走著走著,到了一片新開墾出來的田地前,十幾頭耕牛與農人仍在地里翻土。
劉禪忽然看到了什么異常,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從丞相身側離開,甩開袖子快步朝前走去,趙廣當即率二十名人高馬大、全副武裝的龍驤郎衛緊緊跟上。
一眾臣僚不知陛下為何突然收斂神色又快速離去,但見所有人都仍在原地,于是目光全部朝那位被龍驤郎簇擁的天子望去。
然而丞相卻是很快收回目光,隨即努力瞇著眼,打量著地里那些形制古怪,卻一牛就能拉動,一人就能操作的短犁。
董允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丞相,此乃陛下召匠人改良的曲轅犁。
“雖只一牛拉犁,但允已親自試過,非但耕作速度快上六七成,更是能省不止三四成氣力。
“陛下已召塬上工匠營造,一日可制犁三十張。
“陛下還說,五六月種上豆子,九十月便能種麥。
“眼前這一壟地,便是昨日陛下扶犁親耕。”
董允對這位天子近來的表現實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來,以至于一些禮儀言語上的疏失,他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挑刺。
畢竟人非圣賢,孰能無失?
抓大放小,不是原則性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而董允話音甫一落罷,包括丞相在內的一眾漢家臣子,臉上所呈皆已是不可抑制的訝然之色。
“一牛拉犁,速度竟能比原來兩牛還快?還更省力?”費祎表示不可思議。
楊儀則看著眼前新翻的田壟,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是陛下親耕?”
天子親耕乃是邦國重務,每年正月都會舉行一次,叫“籍田禮”,以示重農,以此勸農,但那只是儀式性的,與眼下這時節的天子親耕意義大不一樣。
董允笑笑,輕輕頷首。
眾人聞言,先是看看眼前這塊天子親耕的新地,復又看向田間來回耕地翻土那十來頭黃牛,最后看向已經走遠的天子,愕然無語。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耕與戰。
這位一鳴驚人的天子,如今能打仗,能打勝仗,卻不只想著打仗,而是連事關國本的農事,也真正地給予重視,教人如何不感到驚訝?
這說明這位天子并非是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的激進派,而是跟丞相一般腳踏實地的務實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