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頭目很快過來了,三十多歲年紀卻頗顯老態,皮膚粗糙,腰背微駝,近前連抬眼都不敢,直接撲倒在路邊爛泥地里,戰戰兢兢道:“小人藤左衛門見……見過殿下,愿殿下武運長久,家業昌隆。”
“不必驚惶。”今川義元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隨口問道,“來此可是有所求?”
“不敢……呃,小人無所求。”藤左衛門頭依舊不敢抬頭,以他的身份直視今川義元立馬就會被斬首,只能把臉埋在梅雨季的爛泥里,顫聲道,“只是聽聞殿下身份高貴,乃天下人,途經鄙村,這才斗膽前來進獻貢物。”
“天下人嗎?”今川義元曬然一笑,轉而又嘆道,“這話說的,天下人也沒那么好做啊……”
沿路織田家、齋藤家、淺井家、六角家都不算什么,在他數萬大軍之下只有瑟瑟發抖的份兒,但京都那邊足利家已經失勢,征夷大將軍空有其名,天皇公卿各有心思,地方大名更是野心勃勃,怎么統合天下,怎么恢復幕府權威,怎么真正當上這個“天下人”,依舊是困難重重。
現在頂多只能說百里行了一里,任重道遠且阻。
藤左衛門多少能聽懂他的感嘆,但卻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把臉埋在爛泥里,用力擠出顫聲道:“殿下威名遠播,定然可以做成……”
說了一半,他就轉頭揮手,示意村民送過來一盤“勝栗”——一種曰本傳統糕點,也叫栗金丸,本質上都是栗子搗泥塑型而成,取“勝利”之意,但各地制法不一,輔料形態也有較大差異。
藤左衛門接過這一盤精心制作的“勝栗”,高舉過頭,又繼續說道:“以此‘勝栗’,小人預祝殿下馬到功成。”
“哦?”今川義元這時倒是真有了興趣,這時節才初夏,離新栗產果還有接近一季時間,有庶民送上“勝栗”倒真能算個小吉兆,寫進軍記物里都能寫一頁。
他命人取過一塊“勝栗”糕點,不過當然沒吃,只是拿在鼻前輕嗅了嗅栗子清香,似乎真有種沾染上勝利氣息的意味,不由欣慰笑道:“你倒是有心了。”
“不敢當,不敢當。”藤左衛門看起來依舊心驚膽顫,應對卻相當得體,轉身又揮手示意鄉民把貢物往前送,連聲道,“殿下請看,‘勝栗’有許多,‘蘿卜’也有許多……”
蘿卜(這時代念“大根”)因遇到惡劣環境也能頑強生長并長成碩大的形態,在這會兒也有“成功”、“長久”、“終能達成目標”等寓意,諧音也有些像,所以藤左衛門這話聽起來非常吉利——勝利有許多,成功有許多。
今川義元心情越發好了,有種上天派庶民來給他“透露天機”的感覺,像是上天要讓他成就偉業,然后再看看藤左衛門還真是帶來了不少好東西——勝栗一斗,栗餅一石,十筐煮蘿卜,十筐煮芋頭,米糕一斗,昆布五十扎,酒十桶。
對這時代的勞軍來說,真的下了血本了,而且東西都非常吉利,每種都有說頭,一看就能體會到他們的一片真心實意。
“好!好!好!”今川義元在乘輿中都忍不住坐了起來,用折扇敲著廂壁連說了三個好字,看著藤左衛門越發順眼,笑道,“祐福寺村的藤左衛門是吧,我記住你了。”
這么乖巧懂事的庶民,哪怕連個國人眾都算不上,只是個鄉野冒名之輩,但能送來吉兆就是大功一件,回頭等他拿下尾張,把那個什么小破村子封給他當成知行領地也沒什么關系。
“多謝大人!”藤左衛門聲音沒那么顫了,又把腦袋扎進爛泥中,語氣十分喜悅。
今川義元一笑,目光轉到“勝栗”上,覺得只要近侍查驗一下沒什么問題的話,自己應該把這“吉兆”吃下肚才行,免得辜負了上天一片好意,而且此時時間也接近正午了,初夏太陽極烈,空氣也濕熱難耐,正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