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手掌,動作甚是緩慢,忽然間,寶鹿只覺他那手掌危險至極,嚇得一個冷顫,縮回了腳,愣愣看著敵人。紅袍人踏上一步,左手如掀起窗簾般拂動,柔順的紅光順著他手指流向寶鹿。寶鹿瞪大妙目,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又仿佛被黃鼠狼盯上的毒蛇,更像是墜入了噩夢中的凡人,身子因懼怕而遲緩至極。紅袍人動作雖不快,但這一掌仍打在了寶鹿胸口,饒是寶鹿身軀健壯,仍口噴鮮血,摔倒在血池里。
利歌趕忙沖出,想扶起寶鹿,但稍一靠近,懼意攫住心神,臉色慘白,紅袍人袖袍一拂,利歌雙膝穴道受制,跪在地上,地上的血似有了知覺,慢慢上漲,沒過腰際,似想要擁抱他。
寶鹿神智不清,低吟一聲,地上的黑血涌入她嘴里,寶鹿咕嚕咕嚕,揮手掙扎,卻起不了身。利歌與拜桃琴同時喊道:“寶鹿!寶鹿!”但利歌動不了,而拜桃琴嚇得渾身酸軟,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躲起來。
紅袍人將寶鹿提起,走向祭壇上的野獸頭骨。寶鹿怒罵道:“放開我,你你解開你這邪法!”但對血的恐懼仿佛繩索,將她死死纏住,身子不聽使喚。
紅袍人不答,拔出鋸齒刀,嗤地一聲,刺入寶鹿脖子,寶鹿血脈中的血霎時噴出老遠,隨后如同溪流,源源不斷的流下。寶鹿慘叫著,嗚咽著,閉上眼,腦袋耷拉下去。
利歌霎時只覺天旋地轉,又如墜冰窟,他大聲喊道:“不!不!饒了寶鹿!”
紅袍人不答,湊近聞寶鹿的血,滿意的點點頭,又取過一根鋸齒刀,刺進寶鹿的大腿,紅血如洪,傾瀉而下。寶鹿沒了知覺,連叫都不叫了。
利歌心如刀割,只想:“寶鹿死了么?不會,不會,她是元靈,不會那么容易死。她缺乏靈氣,可絕不缺體魄耐力。她還活著,除非她的血流干了,她絕不會死。”
她垂著頭,被鋸齒刀釘在野獸頭骨上,鮮血從身子內流出,匯入齊腰的、泛濫的血水中。利歌卻感到奇異、荒謬的欲望,她這模樣好美,好香,好誘人,好可愛,讓人的嘴不禁滿是口水,讓人的眼充血,讓人的胃翻滾叫喚,讓人的身子里充滿了力氣。
利歌想要親吻她,親吻她的血,親吻她的傷痕,親吻她的眼睛,利歌的舌頭會變得很長,長滿尖銳的鉤刺,剝下她的皮膚,讓她的血肉在眼前一覽無遺。
利歌脫離了血水的環抱,站了起來,走向祭壇,走向紅袍人,走向寶鹿,走向野獸。
拜桃琴叫道:“利哥哥,快快回來!”叫了幾聲,利歌似成了聾子,不為所動。拜桃琴鼓足勇氣,將風波寶劍扔向利歌,喊道:“快接著,拿劍刺他!”
紅袍人笑了笑,利歌頭一次看清他的臉。那張蒼老的臉上全無血色,布滿傷疤,他身子里的血有死亡的聲音,他的眼神卻顯得極為尊敬。
紅袍人掌中出現一柄紅劍,紅劍撲通撲通的作響,那是人心臟的跳動聲,就是這聲音令寶鹿恐懼得斗志全無,喪魂落魄,利歌聽得很清楚,每一個音符都深深刻在心中。
紅劍刺向利歌心臟,紅光宛如絲綢,彌留空中,快到極致,卻又似慢的充滿美感。
利歌拔出風波劍,右手的劍鞘隨著紅劍的劍意顫動,就像是琴弦隨手指而動,就像笛子改變了口中吹出的氣,兩者緊密相連,密不可分。劍鞘是劍的,是劍的歸宿,因而劍鞘對劍而言是神圣的,無論多么鋒銳的寶劍,都不會傷害迎接它的劍鞘。
紅劍慢了下來,它的劍意被劍鞘消去,傳遞到利歌的風波劍上,風波劍劇烈震顫,不由自主的刺去,那一劍呼應著心臟的聲音,斬破風,宛如體內的血,在人體內找尋自己的目的。
紅袍人身子一讓,利歌刺中了他的右臂,他笑得愈發歡暢,紅劍隨手腕轉動,斬向利歌的腰。利歌早料到這一劍的動向,因為劍上駭人的聲響并未停歇。它不住的叫喚,響亮的威脅、囂張的恐嚇,狂熱的祈禱著,劍鞘感應到了,化解了劍意,令這一招在利歌長劍上重現。
利歌使出這一招,但并非橫斬,而是縱切,方位不同,但劍的聲音是一樣的,劍的心意是一樣的。紅袍人武功比利歌高得多,甚至遠超寶鹿,而且似料到了這進展,卻并不試圖抵抗,這一劍結結實實的咬中紅袍人肩膀,將他整條胳膊卸下,隨后,紅袍人挺起胸膛,用自己的心臟去迎接這劍,去做那劍鞘,劍始于劍鞘,歸于劍鞘,就仿佛所有血液都始于心,也終將歸于心。
他為何不躲?為何求死?為何微笑?為何放棄?他擊敗寶鹿的時候也可順手重創利歌,利歌決計還不了手,他從始至終都在手下留情么?
利歌覺得紅袍人在等著自己,等著這一時刻,讓利歌在野獸的面前終結他的生命,開始屬于利歌的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