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分開,各自退后數步,激起地上的泥漿,在雨簾中留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李銀師一閃身,再度躲藏起來,那雨是他的盟友,掩蓋他的行蹤,正面相斗,他敵不過形骸,但他又何須正面相斗?
他是一柄殺人的劍,簡單而致命,能夠殺人,便已足夠。
他潛伏,他等待,他聽著雨聲,他嗅著形骸的氣味兒,他與形骸喝過酒,交過心,殺過敵人,他們是戰友,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
也許歐陽擋說得對,形骸身上有吸引李銀師的地方。確實有那么一會兒,李銀師喜歡形骸,想背著歐陽擋做一些事,想誘惑這冷漠之人違背自己的信條,想看著他糾結與困惑,想體會那偷情的快樂與新鮮的情愛。
因為歐陽擋死了,所以李銀師是不可饒恕的,形骸是不可饒恕的,川梟是不可饒恕的,他們都得死。
哪怕李銀師殘了,哪怕李銀師的劍斷了,哪怕形骸真是無辜的,哪怕川梟并不在此處,李銀師都要奮戰,都要廝殺。他是在無理取鬧嗎?不錯,不錯,他正要無理取鬧,他一直是個不可理喻的人,唯一能包容他的人已經死了,所以他無法無天,所以他歇斯底里,所以他尋求死斗,只求死亡能洗清這罪孽,解開這糾葛!
李銀師觀察形骸的呼吸,觀察他的站姿,觀察他的節拍,觀察他的心思,形骸沒有破綻,即使有,也非凡人所能抓住,唯有李銀師可以,他確信自己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雨滴落下一寸,形骸眨了眨眼,他的眉毛顯露出凄涼與黯然,他似乎要開口勸告李銀師收手,他的心動搖了。
心是人的根本,心有動蕩,招式必會猶豫。
雨又降落了半寸,李銀師已離形骸不過咫尺之遙,他渾身的銀光化作飛刃,刺向形骸渾身要害,而他的手上更是索命的尖刀,指向形骸的心臟。
但下一個瞬間,形骸長出無數雙手臂,將銀光一并收了,冥虎劍殺意張揚,斬斷李銀師的雙手,再一劍刺入李銀師的腹部。
李銀師“啊”地一聲,忽然明白形骸的猶疑并非動搖,而是下殺手前的悲,但他克服了悲傷,因而這一劍無可匹敵。
正如好劍需要好的劍鞘,由悲傷蛻變出的殺意才真正能殺盡萬物,這正是醞釀劍意的妙法,這正是平劍的真訣。
但形骸手一轉,金光如雨,將李銀師纏繞,李銀師的斷臂再度接續,他腹部的傷口轉眼愈合,形骸復又凄然的望著李銀師。
李銀師死不了,但他的傷仍很重,他已無法勝過形骸,從一開始他就全無機會。
李銀師明白形骸想救自己,而自己卻想殺了形骸,為何想殺人者敵不過想救人者?真是荒唐,荒唐極了。
或許是他的功夫更高?又或許是他的劍上有歐陽擋的托付與祝福?他的劍沉重的仿佛山,而李銀師的劍輕柔的猶如羽毛。天上的幽靈似乎在歡笑慶賀,他們或許并無惡意,因為他們也曾是生者,他們對活著的人仍抱有善意?
又或許是李銀師終于被形骸打動?他的心境不一樣,這世道也變得沒那么險惡。
李銀師手按著傷處,一步步退開,淋著雨,靠著雨打濕的墻。
形骸道:“李將軍,回去吧,再留在此處,真要得病了。”
李銀師聽他語氣像是在管教不聽話的小孩,將尖牙病說的有如傷風感冒,不禁笑了起來,道:“我動不了,這可都怨你,你得背我走。”
形骸嘆了口氣,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
李銀師低聲笑道:“原來你與與他一樣,你一直與他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