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裴將軍曾查看過房梁上的情況,他私下告知我梁柱是被蟲蟻蛀空,才會導致懸釘脫落,匾額松動。裴將軍他久居鎮海,不了解宮內營造之事,自然不曉得紫宸殿的房梁是金絲楠木,不怕蟲蛀。但我知道你曾在內侍省營造辦當差,應該知道紫宸殿的情況。可你當時卻毫無懷疑,一口咬定那是個意外。”西嶺月回想片刻,又補充道,“哦對了,當天你向圣上解釋此事時,還特意沒提蟲蟻之事,只道是梁柱年久失修。這話聽起來也沒什么問題,但結合你在營造辦的經歷,便知你是在刻意隱瞞事實,誤導我們。”
聽了這一席解釋,楊文懷仍是不可置信:“難道我就敗在這一點上?”
“當然不是,我哪有這么草率!”西嶺月索性一股腦兒說了出來,“經過此事之后,我自然懷疑你是別有居心,但也沒想到紀美人之事與你有關。是后來我拿著那首假情詩去詢問尚儀局,得知寫詩所用的墨是文府墨,此墨是天子御用。我這才懷疑害死紀美人的兇手是圣上身邊的近身內侍,因為如此兇手才能輕易拿到文府墨。還有,去年上元節紀美人突然感染風寒,取消勤政樓之行,她定是頭一個告訴圣上。也只有圣上的近身內侍,才能及時得到這個消息,在短短時間內寫出一首假情詩去誘騙她。”
“可以將圣上的字跡模仿到七分相似,此人定能時常接觸御筆。但是‘撇’‘捺’兩筆寫得不順滑,可見此人筆力薄弱,應是自小沒有打好基礎……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家中太窮,從小沒有讀過書,后來進宮接觸了御筆,發奮練出來的。”
“況且,能謊稱情詩是天子所寫,而不讓紀美人起疑,此人定能代表天子的言行。”西嶺月攤開雙手,“你看,這不擺明了是內侍省的宦官所為?”
饒是楊文懷心有不甘,聽到這些話也是不服不行。西嶺月分析得頭頭是道,令他無從反駁。
“原來你這幾天大張旗鼓地找兇手,全是演給我看的?”他冷冷一笑。
“倒也不是,我還想找出你在麗正殿的內應。”西嶺月覺得這牢房有些陰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我專程讓人泄露我進宮的目的,是想引起內應的恐慌,沒想到麗正殿有三個人都很可疑。經過詢問,其中兩名宮人都有正當的情由外出,唯獨那個宮女芳菲,當晚鬼鬼祟祟去了內侍省,卻沒有找到人。”
“當時我便進一步確定幕后主使是個宦官。他約好了芳菲卻沒有露面,自然也是聽說了我進宮的目的,害怕被我抓個現行。”西嶺月嘆了口氣,“楊內侍啊,這就是你的敗筆了。你當晚臨時慡約,擺明是要棄了芳菲,你說她怎么可能還護著你?”
“于是那賤人便配合你演了一出大戲,引我出來?”楊文懷咬牙切齒。
“是啊,為了讓你自投羅網,我們可是絞盡腦汁啊!”西嶺月故作一嘆。
楊文懷聞言猛然醒悟:“圣上命內侍省賜下酒菜,也是你的主意?”
“不不不,這我可不敢居功,是裴將軍的主意。”西嶺月指了指裴行立。
裴行立也適時出言:“沒錯,是我請圣上以‘年關犒賞’為名,給‘六局一宮’賜下美酒佳肴。你在內侍省當差,我猜你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在酒菜里下藥,趁機殺人滅口。”他邊說邊比出一個“三”的手勢,特意強調,“楊內侍,為了等你,我們可是埋伏了三個晚上。”
楊文懷聽到這最后一段,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魂,脖頸漸漸低垂,身子一軟趴在了地上。
從懷疑到取證,從取證到設伏,間或演幾出戲來混淆視聽,西嶺月和裴行立安排得滴水不漏。想他楊文懷在宮里縱橫數十年,斗倒了一片又一片的敵人,沒想到最終卻輸給了一個女娃娃,是他低估了對手,大意輕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