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宇宙當中,無數意識流明暗生滅,穿梭不息。它們交織一處,彼此之間互有聯系卻又相對各自獨立。你很難明確地區分哪些意識屬于潛意識、哪些屬于表層意識。
這實際上與現實中的宇宙極像。能被我們所觀測的宇宙物質,只占宇宙總量的很小一部分。更多的,則是在他的那個世界仍舊無法被人觀察、認知的未知物質。實際上,就連它們大概是什么樣子都難以確定。
構成潛意識的意識流,隱藏在意識宇宙的虛空當中。無數的表層意識流則自其中誕生,被一個人發覺、思考、忘記,而后再次回歸虛空。
而這些“可以被隨時抓住的意識”,一部分當真被抓住了,便成為一個人“現在的念頭”。另一部分暫被忽視,還沒有被抓住的,則構成記憶的一部分。
萬年老祖以他的神通窺知李云心的想法,窺探到的便是正被他抓住的那些。現在李云心要做的事,便是在他的面前隱藏那些隨時都可能被抓住的記憶。
最好的辦法,就是只記住其中的一部分。
這點極難。換做從前的李云心,絕不會生出任何一點嘗試的念頭。因為他認為那是無法做到的。
但來到這個世界之后,他發現這種事情已經發生在某些人的身上了。
譬如洞庭君、譬如那些龍子們。他們聽不到“奪舍”這個詞。
叫一個人完全無視某個詞語,雖說也極難辦,可李云心覺得總有可能。然而洞庭君與龍子們的狀況又有不同。他們無視的并非單純的“奪舍”這個詞兒,而是具有特定意義的“奪舍”。
譬如洞庭君與修行人論道時,倘若那修行人談起“門派之中某人正在嘗試奪舍之法”,他聽這個“奪舍”時便全不費力。因為此時這個“奪舍”的含義,并非指“奪舍龍族”,而是尋常意義上、在修行過程中較為常見的一件事。
可若是那修行人知道一些內幕,問洞庭君“奪舍龍族是否確卻有其事”,魚妖便會茫然無覺了。李云心起初發現這種狀況時極好奇,不曉得如何才能做到。甚至在想是否有人以可怕的力量改變了某種規律、叫他們忘記了。
可到了這一刻,他想明白那是如何做到的了。并沒有“改變規律”那樣高端,只是在一個人的意識當中做文章罷了。
若有人提起“奪舍龍族”之事,洞庭君的確會聽得到。他聽到這事,在表層意識未作出反應之前,潛意識便有所覺察。而后,因著某種作用的效果,觸發某種防御機制。潛意識自動斷絕在此事上與表層意識的溝通,拒絕提供任何信息。表層意識做出反應——聽到了卻同沒聽到一樣,什么都不知道。
倘若定要舉一個相似的例子,倒也常見。譬如一個人正沉浸在某件事情當中,旁邊又有一人對他說了一句話。環境并不嘈雜,聲音激蕩空氣、震動耳膜,那人也未聾,就該是的的確確地聽到了。可那時他的表層意識忘我地投入一件事,便將這聲音忽略。
于是,他“沒有聽到”。
說到底,身軀僅是空殼而已。即便是“我是有意識的”這種念頭,同樣是由意識本身來控制的。倘若大腦拒絕承認自己的存在,那么一個人就覺得自己真的沒有腦子了。
李云心現在要試圖叫自己像洞庭君與龍子們一樣,有意識地忘記一些事。
這是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倘若他到底落入那老魔的掌控。
他知道太多絕不能讓萬年老祖知道的消息了。這些存于表層意識當中的意識流,不是他能夠隱藏的。將他“正在思考”這個過程看做一個拍攝鏡頭、將正在被他思考的意識看做鏡頭中的主角的話,余下那些暫不愿想起的,則像是來來去去的路人。他很難控制它們——而萬年老祖就可以從鏡頭中窺探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