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也喜歡笑著說話。但那笑容里有戾氣,有殺意,是含鋒的。
可如今她覺察不到任何一絲暴戾的氣息,甚至……
覺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天地之間的風景、或是隨便什么東西。譬如明月西升東落,譬如黃昏倦鳥投林,譬如清晨紫氣徐來,譬如山巔云淡風輕。譬如一汪水、一尾魚、一盞茶——可這些意象彼此之間毫無聯系,更不該用來形容對一個人的感覺。
然而她的神識之中卻正有無數如此意象生生滅滅……隔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是因為李云心的氣機,她已無法體察了。一旦生出這樣的念頭,便很快“滑去”千里之外,投射到不曉得哪里去了!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又往后退了兩步。
才聽李云心低聲說:“本是因為萬年老祖可以窺探我的思維。于是我叫自己變得冷血起來。那些叫我冷血的情緒……構成另一個我。那個我把他引來,殺死他們兩個,得到他的信任。”
“但在我造出了另一個我的時候,也為自己加入一個喚醒機制。就是,殺死劉公贊。”
“重塑意識這種事太危險了。我沒有把握自己一定能醒得過來。眼下這世上對我最強烈的觸動,莫過于他死于我手。”
“我知道他死后,萬年老祖對我的警惕心會降到最低。那時我就有機會做些什么。他先前在我的意識里種下禁制。等他發現中了計,發動那禁制,就毀去了那個冷血的我——我的心里……最陰暗、最暴戾、最可怕的一部分。”
“可好像正是因此,叫我晉入太上了。”李云心看著清水道人,“但我還弄不清楚。想要成為太上……究竟原本是需要什么呢?是……無條件的愛,還是……蒼生皆平等的心?我覺得這兩者我現在還是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我不同了。”
“我也覺得,能理解另一些事了。”他目光柔和地看清水道人,“所以現在很想知道,你覺得,李淳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清水道人因李云心如今的態度感到一絲涼意。
因為他此時的態度太溫和了。其實她自己也慣常用如此語氣來說話——當怒意引而不發時,將其壓制下去。但旁人該是看得出的。因而會在感受到莫名壓力的同時,愈發小心翼翼。
可她現在看不出李云心的溫和是真是假。亦不清楚李云心現在到底是在壓抑怒氣,還是當真心中再無芥蒂了。
此前的平和氛圍——至少在她這里——蕩然無存。這由天地化生的女道便深吸一口氣:“你……在這時問他,是想要說什么?”
李云心平靜地看她:“這同我如何救活他們有關。”
“你和陳豢,乃至云上的那些長老們都知道,這世界陷入了危機。因此云山長老們想要走。這是一個選擇。地下的陳豢等人想要人全活,在與幽冥地母斗,這是另一個選擇。可似乎還有第三個選擇。就是李淳風想要我做的事。”
他微皺了眉:“李淳風對這世界的事、對所謂大劫,究竟了解多少?”
清水道人細細觀察他的臉色、感受他的氣勢,但瞧不出什么來。又想了兩息的功夫,才開口:“大劫不是指幽冥地母。陳豢在遮掩些什么,不肯說。我知道的這些……李淳風也知道。”
李云心點頭:“我也知道。還有呢?”
清水道人又輕出一口氣:“你若是要——”
李云心仿佛看她一眼就曉得她的心意,打斷她的話,并輕輕抬起左手指向天空:“我以我的道心、緣果,或者什么東西發誓。在地上,我不會殺你。我殺得夠多了。現在累了。你盡可放心,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