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城沒有城門,也沒有城墻。只在近城外棚舍的道路上豎起一座石牌坊,上書“渭城”兩字。
離這牌坊最近的棚舍,也是在小城最外圍的。但周遭人或妖可不少。棚子外面擺了八九套桌椅,都坐滿人。另外一些人沒處坐,便或站或蹲——人人手中都捧了一碗熱氣騰騰、浮著油花的酸湯子,在這冰天雪地中就著寒風慢慢吸溜。
當他走近人群的時候,看見他的人并沒有什么奇怪的反應——即便他在這寒冷的季節只穿了一身輕薄飄逸的白衣、且相貌亦是俊美得非人。因為他們的頭腦當中生出一個念頭,告訴他們:沒什么好奇怪的。這僅是個普通人。
這強大的念頭超越一切理性認知,也叫李云心免去許多的麻煩。
他走到棚下的大鍋旁,瞧見一個小販正在忙,身邊有兩個孩子幫工。一群人圍在鍋邊翹首以盼,彼此還在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兒。在中陸各國的這個季節,每時每刻都有人凍死或餓死。而在這小城中,似乎人人不擔心這樣的性命之憂。他們看起來快活精神,幾乎沒什么煩惱。
李云心往鍋里瞧了瞧,隨意對鍋邊小販說:“近來可還好?”
小販抹一把臉上的汗,轉臉看他一眼。
存于心底的某些記憶立即浮了上來。伴隨那些記憶一同出現的,應當還有會叫他目瞪口呆、隨即便要傾身跪拜的強烈情感。但某種力量壓制了這種情感,叫他處于某種奇特的狀態。
于是他在微微一愣之后,只亮了亮眼睛,快活地說:“哎呀,是您呀!”
他邊說邊忙,口中又道:“可好久不見您了。快有一年了!”
李云心笑笑:“這么說你逃出渭城去了?”
“好了,開鍋!”小販轉臉對幫工的兩個少年吆喝一聲、叫他們來盛湯分發,便在圍裙上擦擦手、站到李云心這邊來,“要說這個,還得是老天保佑。您之前在柳河邊兒教訓了我,我覺得在城里這營生沒法兒干了,就想回老家去。結果后來聽說神龍教要在城里祈雨,我尋思著,不如再干一段時間再走——我就擠到那人堆兒里去了。”
李云心意識到,他所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奪舍九公子之后,他躲在洞庭邊弄了個神龍教。而那時,道統又來了人查劉凌身死一事。那是月昀子。他與月昀子大戰之前,的確是先在城中爭斗的。那時渭城已有數月沒有降雨,人們以為神龍教主要祈雨,便都聚到決戰處。豈料那些人,都成了月昀子祭煉法陣的材料。【注1】
李云心饒有興趣地問:“后來呢?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小販想了想,嘆口氣:“要不怎么說是老天保佑呢。那天我在做生意——買賣還不錯。忽然像是被鬼上了身——呸呸,不是鬼……反正就是個什么東西。有那么一段時間,我什么都不知道。再一醒過來,發現自己和人說話兒呢!我當時一琢磨,就覺得心里發毛——您知道前段時間我還在河邊被您給教訓了。”
“我就尋思,我的天吶……又遇著稀奇事兒了!是不是老天爺不想叫我吃這口飯了?我越想越怕……趕緊收攤兒走了。哪知道我前腳走,后腳……唉。”他連連嘆氣,“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現在想起那些人來,我……唉。”
“所以后來渭城被焚的時候,你也逃過去了。”李云心輕聲說,“眼下重操舊業了?生意倒是更好。”
小販擺手,不好意思地笑:“可不算,可不算。這人哪,經歷一生一死,什么事兒都看開了。”
“從前我也是為了營生為了糊口……做事兒不很地道。可經那么一遭,再被您一教訓,我就想頭頂上真有個老天爺。我逃了一命,活了,是老天爺開恩。可不敢再像從前一樣——您說是不是?”
李云心微笑著點點頭。
“所以這個可不為賺錢。”小販的眼中散發出柔和的光,“城主救了咱們這些原本該凍死餓死的,又給了咱們吃的。我就想,我有這手藝,不如做點事兒。米面白領,我只是花些力氣。眼下雖說是白干,可比從前賺錢的時候快活。”
他往自己胸口指了指:“心里快活!”
“好。”李云心說,“你想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