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著重新回溯紅娘子的命運之河水,但沒什么收獲。于是又試著往“旁邊”看。
已說過,“命運之河”僅是個比方。這河流實際上是某種趨勢。可在“趨勢”之外是什么?除了深沉的永寂之外還有什么?
他只嘗試了一瞬間,忽覺眼前一黑、五感斷絕。甚至連“驚惶”這樣的念頭都從心中褪去了。意識似乎遁入一片虛空之境,又像要是漸與那虛空融為一體。可他心中還是生不出什么驚惶畏懼之情。
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回來!莫做蠢事!”
這聲音如一道驚雷,猛地將他打醒。只一個念頭的功夫,那虛無轟然退去,杳無蹤跡。
李云心瞪圓了眼睛。并非因為突然出現的聲音,而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太上修為……竟然險些迷失!?
那是什么玩意兒!?
又發現,日頭已經西沉了。這是過去了幾天?
隨后才瞧見聲音的主人。
是個老熟人,但已經許久未見了。
命運之河,那在他晉入太上之后方能窺探的命運之河,以無可抗拒的趨勢緩緩流淌。但并非流向什么確切的方向或是未來、過去。它的流動,是一種趨勢——一種不斷前行的趨勢。
每一個人的命運在這種趨勢的驅動下向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命運便是既定的、謂之宿命。因為當立足于與現在,向那趨勢的遠處看去時,會意識到命運的發展終究要觸及一些人與事。這種趨勢緩慢而強大,凡人幾乎沒有改變它的能力。
若他們不曉得自己的命運,便會迎接一個接一個的驚喜或驚恐。若知道了,也只能在努力過后徒勞地嘆息一聲“命中注定”。
然而李云心這樣的強者在窺探這宿命的流向之后意識到,改變并非不可達成,只是需要太多的力量。
將自己的命運之流,與旁人產生牽絆。一股支流或許不足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但當這支流足夠多、足夠強時,可怕的趨勢終將緩緩調轉方向。
他因此也曉得,這種方向一旦改變,要叫它再次改變就需要同樣艱難的過程。因而才叫他感到心驚、小心而謹慎地與一切可能造成不利影響的支流撇清關系,好叫他能夠看得清自己命運當前的走向。譬如一個孱弱無力的人,駕馭一頭蠻力無窮的狂奔猛獸,得千方百計地控制它、才能叫它通過千米之外一扇小小的門。
那門后,便是他想要的結果。
在影響他命運的眾多強而有力的支流當中,紅娘子的那一條早與他糾纏不清了。
他曾想過與她徹底撇清關系——在他不曉得命運的可怕、尚未看到這洪流的時候。眼下他慶幸自己沒有那樣做。若真做了,只怕兩者之間再無法理清,他的未來將變得不可掌控。
這執著鬼修的命運支流異常狂暴,像是一條在深澗當中奔騰的河。每一次的希夷、愛憎,都叫這河流變得更加湍急。鬼修的執念令它變幻莫測,成為可怕的不可控因素。
他原本只將她當作一件實現目的工具罷了。即便在不久之前、他的心中生出某種悸動時,也不曉得是對于一件舍己為人的工具的悸動,還是對一個人的悸動。
他急于擺脫那種令自己不知所措的情感,因而在蓬萊打算了結這事。
——為紅娘子重塑一個強大的幽冥身,令她徹底擺脫龍魂吞噬的威脅。當他償了她的情,便可以告訴她……你已沒有非我不選的必要了。
但很快,晉入太上的他意識到那絕非什么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