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魚妖的紅娘子成了鬼修,已有執念。后來這有執念的鬼修又與龍魂融合,執念更強。再到如今這一遭,這鬼修又死,再為她凝聚幽冥之身,便會成為鬼修中的鬼修。
那意味著她的執念將遠比現在更加強烈十倍、百倍,將他的命運之流緊緊禁錮住。
該是有許多人對這種禁錮求之不得的——譬如那些熱戀當中的男女。兩人的命運彼此牽絆不可分離,便意味著他們將在接下來的一生當中緊密相連、無論好壞。
可李云心打一開始就清楚,這種出于鬼修執念的牽絆,并不是什么正常的狀態。
鬼修們存活于世,其實同大夢一場是很像的。在夢中他們或許也會有敏銳感知、清醒的洞察力。然而思想亦會不受控制,毫無理由地執著于某件事、某件人。
一個有深愛的人、另一半的凡人在夢中可能會徹底忘記那個人,而對夢里出現的另一個人奉上毫無保留的愛。可一旦他夢醒,便會為自己在夢中做所的決定、所經歷的事感到不可思議。
李云心覺得直到眼下,他還不清楚對紅娘子的情感到底屬于哪一類。可即便清楚了,也絕不會在她處于如此執念狀態時敞開自己的心扉。因為從世俗人的角度來說,那意味著“趁人之危”——同那些下藥投毒以換得“一親芳澤”的機會的下三濫貨色沒什么本質上的區別。
他想要……給命運一個機會,給這紅娘子一個機會。
若再勇敢無畏些,也給自己一個機會——盡管他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
他要復活她。真正意義上的復活。
先死再活而保留神智,對如今的他來說并非難事。他境界低微時,就曾在這渭城中做過一次。可若是一個人先死了沒什么保全的措施只剩下殘魂、再要將這殘魂補全,便是極難的事情了。
他不清楚從前有沒有人做過,但想要試一試。
于是李云心嘆口氣,走了一步。便出現在洞庭邊。
洞庭也回春了。積雪與冰層融化,重變得煙波浩渺。這里曾因昆吾子的一擊而面目全非,此后又被玄門追殺而來的修士投了毒丸,幾成死地。至于周遭的白水鎮、白鷺洲,也都沒了人煙,伏滿枯草了。
他沿著因積雪初融而變得泥濘的湖邊走了一會兒,慢慢辨別出一些從前來過的地方。再抬眼往遠處看,見君山也矮了半截。秀麗挺拔的山峰被那日突襲而來的雷擊轟塌一半,如今看起來倒像是龜山了。
紅娘子從前死在這一帶。他試圖從這附近找到她失落的那些東西。
人與妖的神魂有一部分與肉身融為一體,照理說該留在肉身當中。女妖身死,原本的肉身該腐爛了。可腐爛消散并非徹底消失,而該是融入到這方天地之中了。
有沒有可能將那些散落的東西,重新尋回來?
若做得到,便是將肉身也重新尋回了。
他覺得自己慢慢有了些頭緒,便在湖邊一塊頑石上盤膝坐下來。
白云心的腳程沒有他快,但過了這些日子也該回到金鵬那邊了。她會將自己所見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那太上鵬王,好叫他知道自己如今這太上,乃是幽冥太上。
以幽冥之身凝聚而成的太上之境,如今在中陸上看起來沒什么不同尋常之處。這是因為李云心一路而來所做之事于他體內磅礴幽冥之力而言都是極微不足道的。可要真與金鵬那樣的強者交手,將調動巨大力量。或許兩人起初會互有勝負,但拖得久了,金鵬可以天地靈氣補充自身,他卻只能吃老本——該是個必敗的局面。
不過這種狀況僅在理論上存在——他們這樣的頂級強者相爭,若真拖到了李云心因“體內幽冥之力耗竭”而敗落的地步,這中陸就被毀得差不多了。那將是個山河倒卷、熔巖沸騰、世間再無任何生靈存在的局面。這種狀況對于金鵬來說,同輸了又有什么區別呢。
可無論如何,金鵬該意識到李云心因此不會在陸上久留。他會像陳豢那樣,跑到幽冥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