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抬了手,自斜探到面前的一叢枝上摘了一片桃花來。又捻這桃花輕輕觸了觸眼前玉人的雙頰。于是她面上有了血色,唇上有了桃色。
而這三十里將將盛放的桃花,也在這瞬間枯萎凋零,只余一片橫斜的疏影。
李云心從石上站起走下,又將她細細端詳一會兒,低嘆口氣:“醒來吧。”
約兩息之后,紅娘子的睫毛顫了顫。然后她睜開眼,胸膛開始微微起伏。眼下還是初春,她便呵出了白霧來。
補全的神魂與身體的融合叫她發了一會兒愣。她盯著眼前的李云心看,又轉眼看洞庭上的水霧、岸邊只余綠葉的桃樹。
再過了兩息的功夫,才開口:“我……”
“我為你補全了神魂。為你新塑了身體。”李云心說,“可如此你的神魂就沒了與世間的緣果,妖力沒有保住。你現在是個凡人了。你如果不喜歡,我可以助你修行——用最快的速度叫你重回玄境。”
紅娘子不說話,試著走了幾步。由李云心幻化出來的那繡鞋的鞋底與白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最初的兩步似是因為腿腳發軟,略有些無力。但她很快適應了。像是新學會走路一樣、不想停了。她先走到湖邊去,拿鞋尖兒點了點湖水。又走回來,繞到桃林中去。
接著像是起了游興,往桃林深處走去了。
她不再是妖魔,因而沒法兒以本能似的神通避開那些枝杈。衣裳偶爾被勾住,她也不停。只用力一掙,那看似輕薄卻極堅韌的衣衫便擺脫糾纏。
李云心本在看著她、等她再說些什么話。可這么等了一會兒,卻發現紅娘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林深處了。
他愣了愣,微一皺眉也跟上去。
他走入林中時,枝杈自動避開他。于是只用了幾十步便瞧見曾經的女妖——她沒有左顧右盼,也沒有走走停停。她的步子邁得不疾不徐,顯然已經完全適應這具身體了。
她是在……認真地趕路。并不是游覽。
李云心趕了上去。在她身邊陪她走,低聲問:“要做什么?要去哪兒?”
紅娘子側臉看她。她的面龐在這時有一種凡人的無力感。可在這樣的臉上,卻沒有從前的哀怨神情,甚至也沒有從前的那種熱切。她只笑了笑:“你一定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就走了。”
“你往哪兒走?”李云心皺了眉,“又為什么要走?”
這話,他如今已問了兩遍了。
紅娘子停下來看他。將他的臉細細打量,輕輕地出口氣:“我不怨你。你兌現了承諾,叫我新生了。還新生成個人。我喜歡做人……也喜歡過人的生活。”
“可我如今既然沒了妖力和神通……就幫不了你什么,也會變成個累贅。所以我就走了。”
“誰說——”李云心頓了頓,叫自己的語氣舒緩下來,“我說過,可以叫你重修的。”
“太累了。”紅娘子說。
李云心盯著她。下意識地去探查她的那條命運之河。
但已經看不到了——從她重活那一刻起,緣果便斷絕,他看不到她了。
“嗯。”李云心又出了口氣,“你現在是凡人,走了怎么辦?在世間生活要吃喝穿戴要花金銀。這附近除了渭城再沒什么城鎮了……現在是春天,晚上又冷,你在哪兒住?靠什么生活?你不想重修……就去渭城。山雞在那邊搞了一些——”
紅娘子忽然抬手為他理了理衣領,又退開一步認真地看著他:“我也不想去渭城。那里也不好。我識字,還會彈琴寫詩。我可以去教書。再往后……我可以嫁人。”
“嫁人?”李云心笑起來,然后又不笑了,“你嫁誰。”
“人世間難有比你好的人。可總該有過得去的。”紅娘子又向前走,“我知道你新塑的身體該是不死不滅的……我可以慢慢找,總會找到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