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忽然變了模樣。
枝干在一瞬間枯萎,仿是經歷漫長歲月洗禮。很快又化為飛灰,被夜風一吹便打起旋兒來,好像起了遮天蔽日的黑霧。
紅娘子腳步未停,但被迷了眼。就抬起手來擦。
李云心瞪起眼睛一揮手,黑煙消失無蹤。他跟上去,側臉盯著她:“你要是覺得用這種法子就可以叫我——叫我——”
“從前是鬼修的執念,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紅娘子輕聲說,“我已經知道了。”
她又走了三四步:“還有白云心。在海上的時候,我對她說我活不久了。我死后,有她陪你。我不想食言。”
“關我屁事!”李云心大怒,“你說是就是?這種協議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有效嗎!?無效合同!而且你這身體是我給的!你想嫁人?!這身體是我給的!”
紅娘子停下腳步閉眼仰起頭:“想收就收回去吧。我不想做傀儡。也不想像以前那樣做夢一樣活著。”
李云心立即抬起手來。但深吸幾口氣又放下:“老子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要回來。”
紅娘子輕嘆一口氣,睜開眼睛:“那就讓我走吧。”
說了這句話,她又邁開步子。
李云心站在原地看她走了六七步,忽然哼一聲,也跟了上去。但沒用神通,只像凡人那樣走。
兩人并肩走了一會兒,紅娘子才轉臉看他。將要開口,李云心冷笑:“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樂意走著玩兒。”
其實也沒有路。
渭城被焚之后,火勢又蔓延到附近,將周遭燒成一片荒地。幾天之前李云心叫方圓數百里之內重新春回大地,這周圍便生出了絨絨的細草來。兩個走在細草上,小渭城隱沒在黑暗里。放眼望去,不知哪里是東南西北,只能瞧得到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片陰影。
那里是未受烈火波及的地方,還保留了從前模樣。紅娘子便在往那個方向走。
李云心許久未像如今這樣趕路了。這附近雖已是初春,可入了夜還是很冷的。走了一會兒,便瞧見遠處漸有殘雪反射出的微光,于是曉得已快走出那片他使其回春的地界了。
洞庭本就與渭城有些距離。
因而,夜風里溫柔的涼意就漸變成料峭的寒意。他皺了皺眉。在夜色下的暗沉綠意便往遠處蔓延——更遠處那些原本枯黃的樹、竹,也都重新煥出生機來。
兩人默不作聲。若有人瞧見了,會以為是趕夜路的江湖兒女。腳下唯有細草的沙沙聲,耳畔或有些夜風從遠處林間穿過的呼聲。
如此,東邊的天際微亮了。
已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紅娘子終于停下腳步。此處漸漸有了條小徑,而遠處的竹林以及更遠處的樹林該是從前野原林的一部分。那么這路也就該是從前渭城周邊的人,往林中去時的路。
旁邊有三塊青石,傍著竹林邊。石上很光滑,只落了些枯葉。想來從前渭城還是那座繁華的雄城時,該有行人常在此處落腳歇息。日子久了,大石就圓滑了。
她呵出幾口霧氣,便慢慢坐到石頭上。
李云心離她兩三步站住,哼著笑了一聲:“現在該知道不是從前的時候了吧。”
“我給你這身子,雖然說不像凡人一樣吃下東西有的能消化、有的不能消化,但也還得吃。而且因為你這身子骨我用了真材實料,即使吃掉的你都吸收了,也還得按照尋常人的量來。不然你就會像凡人一樣餓——餓到凡人該死的時候你就要休眠了。”
“現在你走累了——這才走了不到四個小時。你知道這時候的人過得多累嗎?鎮村里的到大城去,走上兩三天也不稀奇。你得自己砍柴生火洗洗涮涮,好多小事要叫你發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