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本中再也堅持不住,一頭栽倒,哭訴道:“臣該死,臣有罪,可臣實在不敢忤逆二位貴主啊。”天知道他這些日子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啊。
沒錯,站在趙官家面前有點忐忑的正是他最近屢屢提及的次女,壽春公主神佑。
神佑是個敏感的女孩子,她爹的情緒起伏哪能感受不到,但是來都來了,她也本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精神,跪下道:“爹爹,不怪呂學士,是女兒偽裝成給您送信的內人宮女,他過了洛陽才發現兒的身份。”
趙玖看著眼前已經是大姑娘模樣的孩子,太陽穴是一突一突地疼,氣極反笑道:“呂本中的過錯朕一會兒再說,朕倒是想知道,連大內都不愿意出的女兒,怎么能化妝出宮,來了幾千里的地方。你不知道朕這一路遇到的危險嗎?朕馬上天子尚且如此,你是個女孩兒家,叫我和你姐姐如何放心?”何況閨女啊,你連陌生的內侍都害怕,是怎么克服心理障礙跟這群大男人混雜了一個月而來的,雖然知道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非禮公主,但老父親還是狠狠地憤怒了。
神佑從沒有見過爹爹這樣,一時也有些害怕,但是再脆弱的人也有堅強的一面,她學著妹妹宜佑撒嬌時的語氣,緩緩說:“可是我想爹爹了,您不能不要我啊。”
這話說的,趙玖就是有天大的怒火也散了八成,言語間也不由得和緩起來,道:“爹爹怎么會不要你呢,你這孩子瞎想什么,是不是因為朕遲遲未歸,但朕不是給你寫信解釋了,過段時間就會把莫高窟的神像圖給你送回去,等你及笄的時候,朕會讓李公相(李綱)的夫人為你正賓,夏天咱們就在金明池北邊的臨水殿辦,一應供奉張齊王都準備好了,不會比你姐姐差半分的。”
這次輪到神佑發怔了,幼年的很多事她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從北面回來后,她就不記得爹爹跟自己說過這么多的話,她一度覺得自己并不得爹爹寵愛——她不似妹妹宜佑那般萬千星輝,也不似姊姊佛佑聰穎大方。剛從北邊被接回來的時候,醫官說她呆愣瑟縮是受驚過度所致,縱然爹爹也曾耐心地哄她入睡,但是更多的時候一件加急的政務他就會離開。或者有時間,他的懷里也多是宜佑。
但是神佑也沒有太失望,因為爹爹是君父,但她還有姐姐啊。
姐姐佛佑總是拉著她,拉著她去找爹爹,拉著她和娘娘們湊趣兒,拉著她出宮玩樂,拉著她逗弟弟妹妹,拉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的黑夜,至愿意把邢家小姨也分給她——因為自己的娘已經死在了北邊,外家人也找不到了。
可是她和姐姐都長大了,有了未婚夫,姐姐要嫁給岳云,她要嫁給吳扶,大媽媽(韋太后)說,這叫女子歸處。
她本也沒有指望能怎么樣,照樣冷冷清清地對待著除了姐姐以外的所有人,直到爹爹帶她去了岳臺。
她受了極大的驚恐,幼年可怕的記憶從烏云一般卷來,整整一個月都要喝藥才能入睡,但也第一次看到如此憤怒的爹爹,或者說感受到什么叫做父愛。
爹爹從楊統制身側抽出刀來,一下子就劈死了曾經讓她那樣恐懼的長毛漢子,然后抓緊了驚恐的她,說:“神佑,爹爹在,會保護你的。”
這種感覺這樣陌生,有那樣溫暖,和姐姐陪伴的感覺這樣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