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隔絕外界的陣紋靜靜運轉。
周遭一片安寧,軍營喧囂盡數被擋在帳簾之外。
秦河緩緩收束調息,肩胛殘存的鈍痛已經淡去大半。
神魂剛剛放松下來,還未沉入更深的入定。
一層灰蒙蒙的幕布緩緩垂落,木棒敲擊的聲響刺透昏黃的燈光,皮影演繹,似幻似真,這是亡者的一生。
秦河雙目驟然睜開,心頭狂跳。
皮影戲!
古猿竟然有皮影戲呈現,并沒有被天機完全遮掩。
皮影戲中,歸墟不再是那片灰暗死寂的虛空廢墟,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橫亙億萬云海、高聳到看不見盡頭的巨型鏡門。
那是上古仙庭的南天門!
萬千仙兵立于城頭,靈光如星河,在城門兩側緩緩流淌。
一道巍峨高大的猿影,身披鎏金戍邊戰甲,手握一桿暗銀色長戈,靜靜佇立在天門最高處的塔樓之上。
光影流轉,秦河看清了他的模樣。
渾身覆著一層淺金色短毛,雙目銳利如深空星辰。
正是那具方才在禁區之內化作飛灰的上古猿尸。
皮影的歲月長河,就此緩緩開啟。
他是虛空猿族的子民,誕生于神話時代末期。
自降生那一刻起,腳下便沒有固定的土地。
一族生靈生來便能踏入虛空縫隙,于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夾縫之間自由穿行。
空間于他而言,從來不是一堵無法翻越的高墻,而是腳下可供馳騁的坦途。
三萬七千年的歲月,一點點從幕布之上淌過。
早年的他,跟著部族跨越一片又一片虛空星海。
見過尚未崩毀的古老界域,也曾隨同仙庭大軍遠征域外,將游蕩在黑暗之中的兇煞一一清掃。
后來他憑一身戰功,被仙庭敕封,成為南天門四大驍將之一。
漫長的戍守歲月,大半時光都耗在了天門城頭。
白天檢閱過境的修士大軍,夜里獨自倚著長戈,望向無邊無際的深空。
偶爾會和另外三名驍將相聚,在云巔之上舉杯對飲,暢談星海萬里,彼時袍澤情深,氣氛熱烈而坦蕩。
畫面一路飛快流轉。
可沒過多久,光影的色調,慢慢暗沉了下來。
遠方的疆域開始出現詭異的變故。
一座座繁華仙城,沒有戰火轟鳴,沒有靈光爆炸。
眨眼間便連過程都沒有,便成了廢墟。
裂痕無聲無息,在仙庭的內部瘋狂蔓延。
大撕裂,到來了。
緊接著,便是一場持續不知多少年的烽火歲月。
一片剛剛被大戰碾過的虛空廢墟之上,一道黑袍人影,自扭曲的氣流之中緩步走出。
那人臉上戴著一張密不透風的面具,身形孤冷。
而在他身后,緊跟著整整一隊衣著相同的黑袍行者。
他們是葬士。
……
整片幕布猛地一白。
畫面直接跳了過去。
戰事愈演愈烈。
古仙庭最后防線終究還是被撕裂,南天門在大戰中崩碎。
猿將揮動手中長戈,周遭的虛空一層層向內彎折,裂開無數道漆黑的縫隙。
昔日的袍澤已成敵人,大戰…直到力量徹底耗盡。
三道無匹的秩序鋒芒將它洞穿,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一股看不見的枷鎖落下,將他的軀體死死釘在原地,就此沉睡萬古。
皮影的故事,就此匆匆收尾。
灰白幕布緩緩收攏,光影快速消退。
黑袍人的身影,于虛空之中浮現,審判之秤高高翹起。
黑袍人開金口:“三萬七千巡星海,天門獨守戍仙階,撕裂一亂袍澤盡,空留遺骨葬荒墟。”
話音落下,一切異象盡數消散。
秦河坐在石床之上,久久沒有動彈。
心底翻涌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抬手,下意識算了一下時間。
方才整場皮影演繹,從頭到尾,不過小半柱香的功夫。
而眼前這位猿將,三萬七千年,橫跨神話末期、見證仙庭鼎盛與崩塌,一生波瀾壯闊,經歷過星海遠征、天門戍守、內戰浩劫,歲月長度駭人。
可他一生的畫面,流轉速度卻快得驚人。
無數漫長的歲月,一幕帶過。
最關鍵的幾段記憶,更是直接被一片白光抹去,連碎片都沒能留下。
秦河心底十分清楚。
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透過歸墟殘破的天地秩序,在干擾皮影戲的呈現,大刀闊斧削去了絕大部分的歲月痕跡。
是在刻意阻攔后人窺見那段上古真相。
葬士,擁有一整套傳承有序、人數眾多的法統,但時至今日,只剩下焚尸匠那點手藝。
遺忘和掩蓋,殘破與廢墟,成了那場戰爭后的主旋律。
秦河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獎勵:殘破之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