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營,戰后狼藉未消。
殘破的營帳歪歪斜斜立在地上,地面布滿發黑的血漬,混著細碎的魔骨殘渣,風一吹,卷起一縷縷陰冷的濁氣,貼在人皮膚上,涼得刺骨。
“谷陽,你走這邊!”
帶隊的隊正沉聲喝令,指尖握著一柄祛邪令旗,旗面微微震顫,驅散周遭游蕩的陰穢氣息。
“邊角亂石堆重點查,夾層魔氣最容易藏在縫隙里,半點疏漏都不能有!”
一隊輔兵躬身應諾,動作拘謹又謹慎。
人人戴著隔絕魔氣的玄鐵面罩,手上裹著靈蠶絲手套,拖著一輛厚重的鐵皮大車,緩慢清掃整片戰區。
車上堆放著染魔的斷刃、發黑的甲片、碎裂的陣紋殘片,每一件都透著紊亂陰冷的氣息。
歸墟戍邊之人都清楚這些物件的兇險。
尋常魔氣沾染,日積月累,神魂肌理便會被悄然侵蝕,身死之后即刻化為詭尸。
若是撞上濃度極高的逆道濁氣,無需片刻,便能亂了心神、迷了靈智,當場墮落成禍亂營地的魔物。
“是。”
人群里,一名身形中等、樣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低頭應聲。
聲音平淡無波,沒有半分起伏,連同周身的氣息都溫潤庸常,像極了大營里隨處可見的普通輔兵。
他便是谷陽,秦河的第三具化身。
一氣化三清,三具化身各有境遇,各藏底牌。
左軍營的林硯,勤懇沉穩,穩穩扎根駐地,深得同袍信任,是最穩妥的蟄伏棋子。
中軍游走的林云瑯,鋒芒暗藏,數次在魔災中立功,名頭漸起,入了高層視線,是明面之上的潛力修士。
唯獨谷陽,刻意偽裝成了最平庸的模樣。
樣貌普通,修為普通,性情沉默寡言,做事不搶不冒,從不爭先,也從無過失。
丟在數百人的輔兵隊伍里,轉頭就會被人遺忘。唯有一雙眼睛,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邃。
此刻谷陽垂首邁步,跟著隊伍走入狼藉的戰區深處,眉眼半斂,看似專注清掃雜物,心神卻早已鋪展開來。
他順著指定的區域緩步巡查,指尖看似隨意拂過一塊殘破的陣基石。
旁人只能看見石體發黑、沾染魔氣,唯獨他的感知里,能清晰捕捉到整片空域細微的異常。
天地間的流轉次序亂了。
靈氣沉降的速度、氣流游走的軌跡、濁氣擴散的脈絡,全都偏離了原本的規制。
沒有刺眼的異象,沒有狂暴的波動,一切都藏在尋常的荒蕪之下。
谷陽一路巡查,一路悄然收納細碎感知。
隊伍的清掃模式很刻板,大范圍擴散排查,收攏可疑物件,再擴散,再收攏,反復往復,不留死角。
他始終跟在隊伍中段,不靠前、不靠后,恪守本分,老老實實撿拾染魔殘物,扔進鐵皮大車。
中途拐過一片倒塌的營帳廢墟,趁著眾人視線被亂石堆吸引,他腳步微頓。
目光掃過遠處中軍核心的大陣。
靈光看似鼎盛厚重,層層疊疊籠罩軍營,可在他眼底,陣紋流轉早已紊亂不堪。
部分紋路滯澀卡頓,靈氣循環斷層,壁壘銜接處透著細微的松動痕跡。
這些破綻微小到極致,尋常高階修士都難以察覺,更別說普通戍邊輔兵。
唯有參悟過輪回道韻、執掌過空間本源碎片的他,能透過表層靈光,窺見大陣根基的衰敗。
這是維護跟不上損壞,一點點疊加,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他眼底極快掠過一絲微光,轉瞬便斂去無蹤,依舊是那副木訥平庸的模樣。
不用多想,這便是前日禁區天機反噬、天地異動留下的后遺癥。
整片歸墟的天地規制被撼動,連帶各大營鎮守陣法,都生出了不可逆的損耗。
“這波魔災,是三年之最。”
不遠處,兩名值守軍士低聲交談,語氣里壓著濃濃的疲憊與忌憚。
“往年的魔亂,陣法一啟,大半邪祟都能被鎮殺在外。這次不一樣,魔氣像是能鉆透陣紋,無聲無息滲進來,防都防不住。”
“主神大人兩頭奔波,禁區古尸異動未查清,中軍防線又接連告急,快要分身乏術了。”
話語飄入谷陽耳中,他面不改色,心底已然了然。
局勢,徹底亂了。
也徹底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