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能感覺到,變化不是狂風驟雨般的劇變,而是像封凍億年的冰河,悄無聲息融開一道細縫。
他沒有急于出手,依舊壓著一身氣息,嗓音再度平緩響起,漫散在死寂的虛空之中。
“紛爭已歇,前路無擾。”
“今日我為二位撤去刀兵,規整殘軀,洗去萬古殺伐塵垢,送二位安然歸墟!”
話音落,空域微動。
兩具對峙的古尸,紋絲未動,卻有一縷極淡的微芒,分別從二者眉心、胸口的創口處溢出。
那是最后的默許,是殘念散盡前,留給世間唯一的應答。
秦河再不遲疑。
他抬手凝出一縷溫潤柔和的神魂氣韻,沒有半分凌厲攻擊性,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覆在兩具古尸的身軀之上。
尋常修士挪移肉身,必動靈力、起波動,可他深諳凈尸之道,全程避開一切蠻力沖撞。
他指尖輕引,柔和的力道穩穩托住左側仙庭修士的肩胛,又以同源氣韻拖住右側邪修的腰脊。
分、寸、毫,極致緩慢。
沒有爆發任何靈光,沒有觸發半點禁制。
銹跡斑斑的古槍,一點點從邪修的胸口命門滑脫,那柄紋路暗沉的邪刃,也緩緩脫離了仙修的眉心識海。
萬古不曾松動分毫的致命僵持,在此刻緩緩拆解。
隨著兵器徹底分離,兩具僵直萬古的身軀,終于不再互相制衡,順著虛空浮力,輕輕向后飄開數十丈。
徹底分開的瞬間,縈繞在這片空域的肅殺之氣,盡數煙消云散。
周遭壓抑萬古的沉悶感一掃而空,連歸墟渾濁的氣流,都變得順暢了幾分。
秦河松了口氣。
最難的一步,成了。
若是方才強行拆分,哪怕只是一絲力道失衡,都會引爆二者殘留的所有殺伐底蘊,輕則尸身崩碎、機緣盡失,重則驚動歸墟天機,引來無盡麻煩。
好在老祖宗傳下的規矩,從無虛言。
走完安魂告慰的流程,這萬古死局,便溫柔可解。
之后秦河將目光落回兩具古尸身上。
眼下刀兵已撤,尸身歸位,可二者身上的致命創口依舊醒目,新舊傷痕交錯,是凈尸最后一道關卡。
仙修眉心貫穿,神魂根基破損。
邪修胸口空洞,肉身本源殘缺。
兩處創口不補,殘軀不算規整,焚尸的契機便始終不算圓滿。
秦河抬手,掌心微光淺淺亮起。
一截木段出現。
這是他之前留存的建木碎料,到處找費時間,路途看見有的,便收攏了一些。
秦河凝神靜氣,摒棄所有雜念。
他以神魂為刃,以氣韻為琢,指尖輕輕浮動,緩緩切磨手中的建木碎料。
細碎的木屑無聲飄落,依照兩具古尸創口的大小、深淺、肌理紋路,一點點雕琢塑形。
先修仙修眉心的創口。
建木碎料被打磨成纖細的梭形,弧度貼合頭骨輪廓,肌理紋路與仙修肉身完美契合。
秦河以柔和神魂力道托舉木梭,輕輕嵌入眉心空洞之處。
原本干枯破損的創口邊緣,那道貫穿萬古的神魂傷痕,被悄然撫平。
隨后,他轉頭處理邪修胸口的巨大貫穿傷。
這處創口寬闊幽深,破損更為嚴重。
秦河重新調整建木碎料的形態,將其打磨成飽滿的整塊木璞,厚薄、大小分毫不差,恰好能填滿胸口空洞。
同樣輕柔嵌合,緩緩壓實。
小半個時辰,兩具古尸的所有外傷盡數修補完畢。
兩具對峙萬古的殘軀,至此徹底凈尸完畢。
此刻的空域,徹底褪去了萬古紛爭的戾氣,只剩歲月沉淀的安寧。
秦河能清晰感知到,兩具古尸周身,再無任何執念禁錮、殺伐禁制,只剩下純粹的、等待落幕的軀殼。
焚尸的所有前置條件,已然盡數達成。
他抬手摩挲指尖,壓下心底翻涌的欣喜。
又是兩具無人知曉、未被神庭記錄的萬古遺蛻。
機緣擺在眼前,可他依舊冷靜克制。
依舊是囤。
秦河指尖凝出幾縷極淡的炎火印記,無聲無息落在兩具古尸軀干旁側。
與虛空融為一體,尋常探查根本無從察覺。
只待時機成熟,一念便可引燃,盡數焚化,收割饋贈。
“二位恩怨已解,擇一吉日,再為送二位歸墟,不會太久!”
做完這一切,秦河深深看了眼兩具安然沉寂的古尸,轉身再度匯入昏暗的殘垣深海之中。
彌墟無盡,機緣未止。
囤尸,繼續,多多益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