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琬既能尋訪到柳恒,甚至深挖蹤跡查到隱于學堂的秦儀,就絕不可能不清楚杜喬與柳氏之間的淵源牽扯。
單純的租客,不清楚女房東的娘家事,常理之中。
但調查方向一變,最終指向顧盼兒的那一刻,杜喬就成了柳琬身邊最最有可能洞悉內情的人脈。
奈何二人素來君子相交,分寸有度,少有心有靈犀的默契。
杜喬全然摸不透柳琬突兀發問的深意,眉心微蹙,低聲重復:“顧……韞玉?”
他相識的顧姓之人寥寥無幾,腦海中飛速檢索一遍,全然沒有這一號人。
柳琬情知,顧小玉的大名終究太過生疏,尋常人難以對應上身份,當即輕聲補充:“平日旁人都喚他小玉。”
話音落下,杜喬瞬間恍然,眼底疑惑盡數散去,頷首笑道:“原來是小玉啊!”
兩人年歲懸殊、身份有別,他從未將顧小玉與柳琬聯系在一起,一時未曾聯想到其中的隱秘淵源,只當是尋常閑談問詢。
誰不好奇神童呢!
柳琬唯恐心緒外露,刻意壓下心底翻涌的波瀾,故作隨意地遮掩解釋,“昨日在右武衛大營偶遇,與他相談片刻,只覺這孩子靈氣逼人,甚是投緣。家中亦有不少同齡子弟,一時好奇,就想多了解幾分。”
這番說辭情理兼備,杜喬未曾生出疑慮,順著話頭接了句場面閑話:“說來也是緣分,小玉外家恰好也姓柳。”
外人不知其中門道,只會當一樁同姓奇緣。
杜喬如何不知,京兆柳和河東柳,壓根不是一根枝條上的。
“家人把他當眼珠子護著,從小就乖巧,誰逗他都笑。我們在旁讀書,他更省心,不哭不鬧,那會兒剛會說話,偶爾跟著學舌兩句,七零八落,也樂此不疲。”
杜喬對顧小玉的印象,停留在襁褓中的懵懂乖巧與神童耀眼的鋒芒之上,唯獨空缺了中間那段成長歲月。
柳琬靜靜聽著,心底悄然泛起一陣細密酸澀。
他從未參與過顧小玉的成長,就連杜喬這般只是借住顧家,算不上至親的外人,都能對顧小玉的成長經歷知之甚詳,唯獨他一片空白。
杜喬全然沒有察覺到柳琬的心緒起伏,只當閑聊趣談,順勢分享了一樁旁人皆知的“神童偏方”。
“你若真想家中子弟伶俐過人,倒是可以學一學顧家的法子。小玉自幼愛吃豬油渣,誰與他親近,就會主動分上幾塊。”
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世家大族眼中,豬肉是上不得臺面的賤肉。
邊角廢料的豬油渣,素來是寒門百姓的吃食,難登大雅之堂。
柳琬心中生疑,顧家底蘊殷實,何以連點肉糜都供不起。
他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暖意,輕聲道:“他倒是會吃!”
心底卻暗自思忖,來日若是顧小玉主動分他豬油渣,他到底是接,還是不接?
杜喬隨口解釋一句:“想來是幼時在作坊長大,拿豬油渣磨牙,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柳琬心底疑竇驟生,顧家文墨傳世,是正經士族門戶,這憑空冒出的作坊,究竟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