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藍,地很黃,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把天地分成兩半。
楊成龍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葉歸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楊革勇——那個六十十多歲的老頭,當年就是在這片荒漠上,從零開始,打下了幾十億美金的江山。
車子終于到了油田。
說是油田,其實就是一個不大的工業區。幾棟板房,幾個儲油罐,幾臺抽油機在不緊不慢地工作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鐵馬。
努爾蘭帶他們走進一間板房。里面是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墻上掛著一張油田的地圖,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里是楊革勇和葉雨澤,那時候他們還很年輕,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站在抽油機前面,笑得很開心。
楊成龍站在那幾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當年是怎么來的?”
努爾蘭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一九九四年。他第一次來。坐火車,從wlmq到阿拉木圖,三天三夜。”
“然后換汽車,又開了兩天。到了這里,什么都沒有。沙漠,石頭,駱駝刺。他站在這里,看了一個小時,然后說:‘就在這里打井。’”
努爾蘭笑了笑。
“我們都覺得他瘋了。這個地方,地質學家說沒有油。但他不信。他說:‘我當了三十年兵,修了三十年路。地質學家說沒有路的地方,我修出路來了。這里也一樣。’”
“然后呢?”楊成龍問。
“然后他打了第一口井。沒油。第二口井。沒油。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前五年,打了十幾口井,都沒油。錢花了兩千萬美金,什么都沒打著。”
努爾蘭指了指墻上的一張照片。照片里,楊革勇站在一個鉆井平臺上,臉上全是油污,但笑得很大聲。
“第六年,打第十一口井。打到了一千米,還是沒油。工頭說要放棄。楊革勇說:‘再打一百米。’打到一千零五十米的時候,油出來了。”
努爾蘭伸出手,比了一個噴涌而出的手勢。
“噴了二十米高。我們在旁邊看著,都哭了。楊革勇沒哭。他站在那里,看著油噴出來,說:‘我說了,有油。’”
板房里安靜了幾秒。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在這里待了多久?”
“前前后后,十幾年。后來身體不好了,才交給別人管。
但他每年都來。去年還來了,七十四歲,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又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井場。”
楊成龍的眼眶紅了。
葉歸根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天晚上,兩個人住在油田的宿舍里。板房不隔音,外面的風呼呼地吹,像狼嚎。
楊成龍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歸根,”他說,“你睡著了嗎?”
“沒。”
“你說,咱們的爺爺,在這片沙漠里,他們是怎么熬過來的?”
葉歸根想了想。
“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
“大概是想著,不能白來一趟。來都來了,總得留下點什么。”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留下了這些油田。”他說,“留下了幾十億美金。”
“不是。”葉歸根說,“他留下的不是錢。”
“那是什么?”
“是一個地方。”葉歸根說,“一個你以后可以來的地方。你來了,就知道他是怎么過來的。你知道了,就不會走錯路。”
楊成龍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