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夜,黑得純粹。沒有倫敦那種暗紅色的光污染,只有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
葉雨澤坐在書房里,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但他的心思不在棋上。他手里捏著一枚棋子,轉了很久,始終沒有落下。
楊革勇已經走了。書房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墻上那口老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凌晨一點了。但他不困。人老了,覺就少了。
有時候一晚上醒三四次,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他就坐在書房里,看看書,喝喝茶,或者就這么坐著,想事情。
今晚他想的事情很多。楊威的平臺做大了,一年上億的流水。
果子溝的路還沒通,但楊威說要去開路。那小子,跟他爸一樣,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楊成龍在倫敦做“天馬”,把北疆的手工圍巾賣到了歐洲。
那小子,比他爸心里裝的人還多。牧民們織了一輩子圍巾,一條只賣幾十塊。
他幫他們賣到歐洲,一條一千多。這多出來的錢,不是他拿,是那些牧民拿。那小子,心里有人。
葉歸根也在倫敦,他的“基石與翅膀”基金越做越大,北非的光伏項目已經盈利了,肯尼亞的合作社也開始產生現金流。
那小子,比他爸當年還穩。葉風在紐約,兄弟集團和戰士集團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
但再忙,他每周都會給葉雨澤打一個電話。電話里什么都不談,就是問問身體怎么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葉雨澤每次都說“好”,但葉風知道,不好。老了就是老了,哪里都不好。
但不好也得說好,因為說了不好,兒子會擔心。擔心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會有人趁虛而入。
他不想讓兒子出錯。所以他永遠說“好”。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韓曉靜發的消息。只有四個字:
“還沒睡?”
葉雨澤想了想,回了兩個字:“沒有。”
“我也沒睡。睡不著。”
“怎么了?”
“在想韓葉。他想結婚。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身世。”
葉雨澤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韓葉。他的兒子。那個他從來沒能叫一聲“兒子”的年輕人。
韓葉在韓家長大,叫葉雨季媽媽,叫葉雨季的丈夫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葉雨澤,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韓曉靜。
他以為自己是韓家的孩子,以為葉雨季是他的親生母親。這個秘密,藏了二十多年。還要繼續藏下去。
雖然,后來韓葉來軍墾城住了些年,也知道了實情,為此還離家出走,但最終還是回了京城。
因為他也是大人了,而他名義上的父親不僅是韓家血脈,還是英雄,所以,他不能打破這一切……
“你覺得呢?”葉雨澤打字。
“那就繼續這樣吧,其實孩子什么都知道……”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不用說。等時機成熟了,他會自己處理好……”
“什么時候算時機成熟?”
“等他有了孩子。當了父親,就能理解了。”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是一個字:“好。”
葉雨澤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心里有一塊地方,一直空著。
那塊地方,是留給韓葉的。但他從來沒有填滿過。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事,不能就是不能。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葉雨澤被院子里的聲音吵醒了。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到楊革勇站在杏樹下面,手里拿著一把修剪樹枝的大剪刀,正在給那棵老杏樹修剪枯枝。
楊革勇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沒戴帽子,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剪得很認真,每剪一根都要端詳半天,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決定。
葉雨澤披上外套,走出門。“你怎么來了?大清早的,不在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