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研發所的燈,從來沒有在凌晨兩點前全部熄滅過。這不是什么夸張的說法,是事實。
伊萬在值班記錄本上記了十幾年,每天最后一頁寫的都是同一句話:
“最后離開時間——”
后面跟著一個數字,有時候是一,有時候是二,有時候是三。最晚的一次是凌晨四點十七分。
那天天山發動機的第二臺原型機在試車中炸了,渦輪葉片碎成了幾百片,嵌在試驗臺的防護裝甲上,像一把鋼珠打在泥墻上留下的彈孔。
那天晚上,誰都沒有回去。海蓮娜蹲在試驗臺前,一片一片地撿那些碎片。
她撿了整整一夜,膝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跪到第二天早上站不起來,是葉海把她背回辦公室的。
她的右腿從那以后就瘸了,走路的時候一拐一拐的,但她從來不說是因為那晚跪了太久。
有人問起,她就說:“老了。膝蓋不行了。”
葉海知道不是老了。但他也不說。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不說,反而重。
今天是天山發動機第四臺原型機試車前的最后一個夜晚。按照計劃,明天上午九點半正式點火。
如果成功,這臺發動機將進入裝機測試階段——
這意味著離裝上華夏人的大飛機,又近了一大步。
如果失敗,退回原點,從頭再來,又要等至少一年。
沒有人想失敗。
葉海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圖紙。他的眼睛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據,已經看了將近十個小時。
從今天早上八點到現在,除了吃了兩頓飯、上了三次廁所,他的屁股幾乎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
圖紙上畫的是渦輪葉片的新型冷卻孔排列方式——
第四臺原型機用的是第三代單晶高溫合金,耐溫極限比上一代提高了五十度。
五十度,聽起來不多,但在航空發動機領域,這五十度意味著渦輪葉片能在更高的溫度下工作,意味著燃燒室可以燒得更猛,意味著推力可以提高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就是一代發動機的差距。
但溫度越高,風險越大。
第三代單晶合金的材料特性還沒有完全摸透,在極限工況下會不會出現晶界滑移、會不會產生蠕變變形、會不會在應力集中點萌生裂紋——這些都是未知數。
仿真軟件跑了一百多遍,每一遍的數據都不一樣,有的說沒問題,有的說有問題,有的說問題不大但需要進一步驗證。
葉海把那些仿真數據打印出來,貼在墻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異常點。
那幾個點像幾個紅色的眼睛,盯著他,冷冷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阿依古麗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他桌上。
她沒有說話,在葉海對面坐下來,安靜地看著他。
她已經在材料實驗室里加了一整天的班,做的是渦輪葉片涂層的微觀結構分析。
涂層也是新配方,加入了微量的稀土元素,目的是提高抗氧化性能。
她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了幾十個小時,拍了上百張照片,每一張都仔仔細細地比對。
結果還不錯——新配方的涂層結構致密,沒有發現明顯的微裂紋。
“你看完這幾張就回去休息。”
阿依古麗終于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明天要試車,你不能帶著黑眼圈上試驗臺。”
葉海抬起頭,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起來像被人打了兩拳。
他已經連續熬了三個晚上了,每天晚上都是一點多才回宿舍,早上不到七點又爬起來。
“再看一張。”他說。
“你說了五遍‘再看一張’了。”
“這次是真的。”
阿依古麗站起來,走到他身后,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幫他按了幾下。
葉海的肩膀硬得像石頭,肌肉繃得緊緊的,指甲掐上去都留不下印子。
她嘆了口氣,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哈薩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