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海聽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不回去睡覺,我就把你拖回去。’”
葉海的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來了。他看著墻上的圖紙,那些紅色的圈點還在那里盯著他。
“阿依古麗,你說,如果明天試車失敗了,怎么辦?”
阿依古麗的手停了一下。“不會失敗的。”
“萬一呢?”
“萬一失敗了,就再來一次。你又不是沒失敗過。”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第二臺炸了,第三臺成了。第四臺比第三臺好。第五臺會比第四臺更好。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你媽在這里等了十幾年,不怕再多等一年。”
葉海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握住阿依古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握了一下,松開了。
“再看最后一張。我保證。”
阿依古麗沒說話,坐回對面,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看著葉海低下頭,把那最后一張圖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像兩把鎖擰在一起,手指在圖紙上慢慢移動,一條線一條線地過。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著什么——可能是一個數字,一個公式,一個他反復確認了很多遍但還是不放心的參數。
十幾分鐘過去了。葉海抬起頭,把圖紙整整齊齊地摞好,用鎮紙壓住。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吧。”
阿依古麗也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把里面涼透了的茶倒進水池,擰開水龍頭沖洗了兩遍,用紙巾擦干。
“你這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習慣。”
葉海穿上外套,把那件沾滿機油和鉛筆灰的工裝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了一件干凈的夾克。
“我媽說過,晚上看不放心的圖紙,早上起來再看一遍。如果兩遍都一樣,那就是對的。如果不一樣,那就是有問題。”
“你媽說的?”
“嗯。她說了幾十年了。”
兩個人走出研發所。外面,夜風很冷,吹得人縮脖子。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研發所門口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門衛老頭從值班室里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又把頭縮回去了。
他在這里干了十幾年,看慣了這些年輕人深更半夜才出來,早就見怪不怪了。
研發所的樓里,還有幾盞燈的亮著。
三樓的窗戶透出白色的光,那是葉雨平的辦公室。葉海抬頭看了一眼,看到一個人影在窗前走來走去。
“你爸還沒走。”阿依古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今晚不走了。每次試車前,他都不走。”
“他睡哪兒?”
“辦公室有張行軍床。我媽給他鋪的。但他經常不睡,坐著坐著就天亮了。”
阿依古麗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家的人,都這樣?”
葉海想了想。“差不多吧。”
兩個人走回宿舍樓下。阿依古麗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葉海。
路燈的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她的臉在暗處,但那雙眼睛很亮。
“葉海,明天試車,你會緊張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葉海看著她,沒有否認。
“會。”
“緊張就緊張。別憋著。”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手心正對著他心臟的位置,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里在有力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