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發動機,會飛上去的。”
葉海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為阿依古麗,是因為明天。
明天是第四臺原型機的試車日,是他和母親、和伊萬、和凱文、和整個研發團隊熬了無數個日日夜夜換來的大考。
“你上去吧。”他松開她的手。
“你先走。”
“我看著你上去。”
阿依古麗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了皮膚上。
“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進了樓道。腳步聲一階一階地往上,越來越輕。
葉海站在樓下,聽著那腳步聲從清晰變模糊,從模糊變消失。
一直站到四樓靠東邊那扇窗戶的燈亮了,站到窗臺上映出一個人影停了幾秒鐘又移開了,他才轉身往回走。
經過研發所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燈還亮著,人影還在窗前走來走去。
葉海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他每上一層就跺一下腳,燈光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像一列火車從山下開到山上。
他走到三樓,推開葉雨平辦公室的門。
葉雨平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不少。
臺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像刀刻的溝壑。聽到門響,他轉過身。
“你怎么還沒回去?”
“來看看你。”
葉雨平愣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葉海坐下來。
“看完了。回去吧。”葉雨平說。
“爸,你緊張嗎?”
葉雨平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不緊張。”
“你騙人。你每次試車前都睡不著。媽說的。”
葉雨平沒有否認。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葉泡得太久了,苦得發澀。
“葉海,”他說,“你知道你媽為什么要搞發動機嗎?”
葉海想了想。“因為她喜歡。”
“不只是喜歡。”
葉雨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她當年在漢堡,被那些人排擠的時候,去軍墾城你還要回來嗎?”
“她說,到軍墾城把發動機搞出來。搞出來了,再回來。搞不出來,死也不回去。”
葉海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故事,但每次聽父親講起來,心里還是會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僅僅是為母親的遭遇感到不平,更是在那段往事里看到了一種近乎執拗的驕傲——不靠任何人施舍的驕傲。
“她是被人威脅,在歐洲待不下去了,才來了軍墾城。來的時候,她什么都沒帶。就一個箱子,里面裝的是圖紙。”
葉雨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那些圖紙,是她十幾年攢下來的。每一張都有她的簽名,每一張她都改過無數遍。”
葉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跟母親的手不像——母親的手細長白凈,像鋼琴家的手;
他的手粗糙寬大,指腹上全是老繭,是常年握扳手、拿銼刀磨出來的。
但他們的指紋是相同的。他在電腦上比對過——母親右手的拇指指紋跟他右手的拇指指紋,有兩道紋路走向完全一致。
他在報告里寫過一句話:“遺傳不僅發生在基因層面,也發生在選擇與熱愛上。”
導師看了,在旁邊批了一行字:
“這句話改掉。太感性了,不像論文。”
他沒有改,但最后發表的時候,那句話還是被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