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想過,發動機之外的東西,也可以這么好看。
阿依古麗松開他的胳膊,走到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那根銀簪插在頭發里,紅瑪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誰眨了一下眼。
“葉海,你來。”
葉海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棵杏樹,樹干碗口粗,樹皮深褐色,布滿了裂紋和疙瘩。
這是一棵老樹,種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葉海還沒出生。
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但樹還在這里。每年春天,不管有沒有人看,它都會開花。
“葉海,你說,這棵樹是你爺爺種的?”
“嗯。大伯說的。”
“你爺爺是個什么樣的人?”
葉海想了想。“大伯說,他不太說話。但每一句話都算數。他說在這里扎根,就扎根了。
他說把樹種活,就種活了。他說要讓后代子孫看到杏花,我們就看到了。”
阿依古麗沉默了一會兒。墻外傳來小孩的笑聲,跑調的口哨聲,大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巴郎子,回來吃飯!”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
“來了來了!”腳步聲踢踢踏踏地跑遠了。
“葉海,”阿依古麗靠在他肩膀上,“你說,一百年以后,這棵樹還在嗎?”
“在。”
“你怎么知道?”
“樹的壽命比人長。人活幾十年,樹活幾百年。二十年后我們不在了,這棵樹還在。一百年后我們不在了,這棵樹還在。每年春天,該開花的時候,它還是會開。不管有沒有人看。”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爺爺種的樹,等他不在了,樹替他活著。替他看著軍墾城,替他看著后輩。”
阿依古麗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風吹過來,杏花的瓣輕輕地晃了晃,但沒掉。花剛開,還沒到落的時候。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葉雨澤從屋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他走到杏樹旁邊,仰著頭,看著那些剛開的杏花,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
“大伯。”葉海叫他。
葉雨澤轉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邊的阿依古麗。
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次,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下來了。
他點了點頭。“開了。比去年早了三天。”
他走到杏樹旁邊,伸出手,摸了摸樹干。粗糙的,冰涼的,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度。
他摸了幾十年了,從這棵樹還是小樹苗的時候就開始摸。
摸到它長大,摸到它開花,摸到自己的手從光滑變成粗糙,摸到頭發從黑變白,摸到拐杖從可有可無變成離不開。
“葉海,”葉雨澤說,“你爺爺種這棵樹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他種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人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后來的人,有樹蔭可以乘涼。’”
葉海看著那棵杏樹。樹蔭還不太大,但再過幾年,等它再長大一些,就能遮住半個院子了。
到那時候,葉家的第四代、第五代,會在樹下跑來跑去,會伸手去摘樹上的杏子,會被酸得齜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