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麗站起來,關掉臺燈,拿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走到門口經過葉海身邊的時候停下來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燈光從走廊里照進來,落在他的半張臉上。他的眼睛里血絲密布,眼窩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出來,像戈壁灘上倔強的駱駝刺。
“葉海,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每次緊張的時候,眼睛里的血絲會從左邊先開始多起來,然后才是右邊。現在你左眼比右眼紅。”
葉海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又睜開,看著阿依古麗。“你觀察得這么仔細?”
阿依古麗把手收回來,握在手心里。“你的一切,我都觀察得很仔細。”
葉海走過去,把阿依古麗拉進懷里。他抱得很緊,她覺得自己像被一根綁帶固定在了發動機試驗臺上,但她沒有掙脫。
她知道他為什么要抱得這么緊——明天他不能抱她,明天他站在發動機旁邊,雙手只能握扳手、按按鈕、扶欄桿,沒有機會做一次這么簡單的動作。所以他把明天的份一起預支了。
軍墾城機場,機庫。軍墾一號靜靜地停在那里。機身上刷著三個大字——
“軍墾一號”。
字體是葉雨澤寫的,不是毛筆寫的,是用鉛筆在紙上反復勾勒了無數遍才定下來的。
葉雨澤把那張紙交給涂裝工人的時候說了一句:“就這個。不用改。”
字體不算好看,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戈壁灘上的石頭,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就是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那個形狀。
葉風是凌晨一點到的。他從紐約飛京城,京城京城飛省城,京城坐車到軍墾城,整整折騰了將近三十個小時。
他走的時候曼哈頓在下雨,到軍墾城的時候星星滿天。葉茂在機場接他,兄弟倆握了握手。
“哥,你瘦了。”
“你也是。”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葉茂開車,葉風坐在副駕駛。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戈壁灘上的風灌進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嗆人,但親切。
“哥,你說,軍墾一號明天能飛起來嗎?”
葉風看著窗外。月光下戈壁灘灰蒙蒙的,天山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能。”
“你這么肯定?”
葉風轉過頭看著葉茂。“三叔搞了十幾年發動機,不是白搞的。”
葉茂沉默了片刻。“哥,米國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沒有。但首飛比什么都重要。首飛成功了,天山發動機就有了第一份實飛數據。這份數據,比一百份書面報告都有說服力。”
“到時候不是我們去要證,是拿著數據去換證。數據硬,證就硬。數據不硬,說什么都沒用。”
車開進了軍墾城。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白楊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楊成龍和葉歸根從倫敦飛回來了,他們包了一架灣流,正從空中接近軍墾城。
楊成龍坐在靠窗的位置,機翼下是天山山脈,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連綿不絕,像一排巨大的牙齒。
“快到了。”葉歸根說。
楊成龍看著窗外沒有說話。他想起林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