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在杭州,一個人在展廳里盯著最后的準備工作——軍墾一號首飛那天,“天馬”要在展廳里同步直播。
不是賣貨,是讓那些來展廳的客人親眼看到軍墾一號飛起來的樣子。
那些人里有關心新疆的學者,有想買圍巾的歐洲買手,有路過的普通游客。他們看到軍墾一號飛起來的時候也許會問一句——“這飛機的心臟是哪造的?”
也許是華夏,也許是別的國家,但當他們知道這臺發動機是在軍墾城造的、就在天山腳下、在這片戈壁灘上,幾個連名字都念不順口的外國人,也許會在心里重新丈量一下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
飛機降落在軍墾城機場,跑道盡頭就是天山。楊成龍下了飛機,站在停機坪上仰頭看著那座山。月光下雪峰泛著幽幽的藍,像一塊巨冰豎在那里,幾千年幾萬年都不會化。
“葉歸根。”
“嗯。”
“你說,我爺爺要是看到軍墾一號飛起來,會說什么?”
葉歸根想了想。“他什么都不說。他會站在那里,看。看完,轉身,走。走到沒人看到的地方,哭。”
楊成龍看著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葉歸根說的是對的。楊革勇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哭。
軍墾城,葉家老宅。天快亮了。葉雨澤坐在書房里,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楊革勇坐在對面,手里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葉,你說,軍墾一號飛起來,算不算咱們這輩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
葉雨澤捏著一枚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不算。”
楊革勇愣了一下。“那算什么?”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算開了個頭。”
楊革勇沒有接話,端起奶茶碗發現已經空了,放下碗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煙霧在臺燈的光柱里翻滾。
“開了個頭。開了個頭好。開了頭,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葉雨澤看著棋盤。窗外,天快亮了。杏樹在晨光中顯出輪廓。枝頭還有幾朵花在撐著,過了今天,大概也要落了。
但落了也沒關系,明年還會開。后年也會開。只要樹在,根在,土在,水在,陽光在,它就會一直開下去。
軍墾城機場,清晨六點。天色還沒亮透,跑道上的指示燈還亮著,紅的綠的黃的,在晨曦中一眨一眨的。
葉海站在機庫門口,看著軍墾一號。發動機已經裝好了,天山發動機,第四臺原型機,代號tianshan-04。
第四次試車成功之后它被拆下來重新檢查,每一個部件都拆開看過,每一顆螺絲都擰下來重新擰上去。
確認沒有問題之后才裝進飛機,裝完了又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后才蓋上機蓋。蓋完了,葉海在機蓋上簽了名——不是簽在紙上,是簽在金屬表面。
用記號筆,一筆一劃。他的名字下面是母親海蓮娜的簽名,再下面是父親葉雨平的簽名。
三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三棵并列生長的白楊樹,根系在地下深處交錯纏繞。
海蓮娜走過來,站在葉海身邊。她的金發全白了,扎成一條低馬尾,臉上皺紋很深,眼睛是藍色的。
“媽,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的手在抖。”
海蓮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她把那只發抖的手伸進口袋里,不讓葉海看到。
“葉海,你知道嗎?你剛出生的時候,我不會抱孩子。你那么小,我怕把你弄碎了。是大嫂教我的。”
“她說,你把孩子想成發動機。發動機不是用蠻力裝的,是用巧勁。力氣大了,會把零件擰壞。力氣小了,裝不緊。你要找到那個剛剛好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