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啟動華美適航雙邊協議談判的提議。”
他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周司長,你來一下。”
老周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還拿著一份沒看完的文件。葉茂把電腦屏幕轉過去讓他看,老周的目光在那行主題上停了幾秒,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葉局長,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茂靠在椅背上。“既是好事,也是麻煩事。好事是,她愿意談。麻煩事是,她是個明白人,而且背后站著半個華爾街。”
老周沉默了一下。“葉局長,上面什么態度?”
葉茂站起來,走到窗前。“上面說,談。不談,永遠沒機會。談了,談不成,也不虧。談成了,賺了。”
老周看著他的背影。“那誰來談?”
葉茂轉過身。“我。”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本來想說“你是常務副局長,不是談判專家”
——但這句話在嘴里轉了一圈,沒出口。因為葉茂不是普通的常務副局長,他是葉雨澤的兒子,葉風的弟弟,葉海的哥哥和葉歸根的叔叔。
天山發動機和軍墾一號這兩個名字背后的那個家族的第二代。
他去談,對面的蘇西·沃頓會坐直了聽。換了別人,她可能連回郵件的時間都不愿意擠。
“周司長,你幫我準備一份材料。華美適航體系的差異、各自的優勢和短板、互認的技術障礙、談判的可能路徑——寫清楚點,別寫太長。”
“多長?”
“兩三頁紙。”
“兩三頁紙能寫清楚嗎?”
“寫不清楚,說明你沒想清楚。想清楚了,兩三頁紙夠了。”
老周看著他,心里想——葉家的人,果然都是這么說話的。短,但深。
軍墾城,葉家老宅。杏花落盡了。樹下鋪了厚厚一層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雪地里。
玉娥拿了掃帚要掃,葉雨澤不讓。“留著。落就落,掃它干什么?”
玉娥把掃帚靠在墻根,拍了拍手,進廚房了。她知道自己說不過他,也就不說了。
幾十年了,她說不贏他,他也說不贏她。不是真的說不贏,是不想贏。贏了又怎樣?贏了嘴,輸了心,不值當。
葉雨澤坐在樹下,面前沒有棋盤,對面沒有人。楊革勇今天沒來,去馬場了,說那匹棗紅馬這幾天不愛吃草,怕是腸胃不好,要親自去看看。
葉雨澤一個人坐在這里,想著那些已經落下和正在落下的花瓣。
一個人,不孤獨。孤獨是身邊有人但無話可說,身邊無人但心中有人就不孤獨。
手機響了。葉茂。
“爸,蘇西·沃頓提議啟動華美適航雙邊協議談判。上面同意了,讓我去談。”
葉雨澤沉默了幾秒。“你?”
“我。”
“上面知道你跟葉風的關系?”
“知道。”
葉雨澤又沉默了幾秒。“那他們還是讓你去?”
“是。”
葉雨澤沒有說“好”,沒有說“不好”,沒有說“你小心點”,沒有說“你別給葉家丟人”。
他看著地上那些花瓣,落下來就不能再回到枝頭。不能回去就不回去。
在地上,化作泥,明年樹長得更壯,花開得更多。電話那頭,葉茂在等。
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葉雨澤的一句話:“去吧。該怎么說怎么說。不用替誰說話。替國家說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