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詹姆斯說過的一句話——“搞發動機的人,心里都有一道裂縫。這道裂縫永遠不會愈合,但也不會擴大。它就在那里,提醒你,還不夠好,還可以更好,不要停。”
戴維伸出手。“葉海,我跟你一起。”
葉海看著他,握住了他的手。
研發所的夜,很深。戴維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研發所的樓。
燈火通明。那些窗戶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著,像蜂巢。
他想起遠在弗吉尼亞的妻子和女兒。妻子該起床了,女兒該上學了。她們在做夢嗎?夢到他了嗎?
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妻子那邊是下午一點。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電話。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什么?說“我想你們”?說了,她們會哭。哭了,他也會哭。哭了,明天眼睛腫著,怎么去試驗大廳?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戴維來軍墾城的第三個周末,終于被艾米麗拽出了宿舍。他在房間里悶了兩天,看完了從華盛頓帶來的所有技術資料,把faa的適航標準從頭到尾翻了三遍,實在找不到第四遍的理由了。
窗外陽光好得像假的,天藍得不像話,連戈壁灘上的風都變得溫柔了,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而是像一把軟毛刷子在臉上輕輕掃。
“去鎮上走走。”艾米麗站在他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褲,運動鞋,頭上戴了一頂草帽。
戴維不認識那頂草帽——是馬師傅借給她的,他老伴的。馬師傅的原話是:
“拿去戴,鎮上日頭毒,不戴帽子回來脫層皮。”
艾米麗接過來,戴上了,大小正合適。
戴維猶豫了一下,換了件干凈t恤,跟著她出了門。
研發所到鎮上不遠,走路一刻鐘。路兩邊是高大的白楊樹,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
地上有影子,陽光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艾米麗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像一只剛出籠的鳥。戴維走在后面,慢悠悠的,像一只不太情愿出門的貓。
“你走快點。”艾米麗回過頭喊。
“走那么快干什么?又不趕時間。”
“不趕時間也不能走這么慢。你看你,像老頭。”
戴維加快了腳步,但還是比艾米麗慢。他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在華盛頓,他走得太快了。從辦公室到會議室,從會議室到聽證廳,從聽證廳到國會山,從國會山到酒店,從酒店到機場。
他的生活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每一個時段都排滿了,排到他沒有時間停下來想——我為什么要走這么快?
在軍墾城,沒有人催他,沒有行程表,沒有會議,沒有電話。他的手機偶爾響一聲,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問吃了沒,睡了沒,冷不冷,熱不熱。
他回一個字——吃了,睡了,不冷不熱。消息發出去,那邊不再回復。
他知道妻子在忙,女兒在上學,沒有人等他。不等人,就不用急。不用急,就走不快了。
鎮子不大,主街也就幾百米長。路兩邊是各種店鋪——五金店、藥鋪、馕鋪子、理發店、雜貨鋪,還有一家賣家電的,門口擺著幾個大音箱,放著刀郎的歌。
刀郎的聲音沙啞,像戈壁灘上的風,聽著聽著,心就靜了。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回頭看一眼,又騎走了。有人蹲在門口曬太陽,瞇著眼睛打盹,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