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維吾爾族老大爺坐在馕鋪子門口,手里端著一碗茶,看到艾米麗走過來,沖她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馕,新出爐的,買不買?”
艾米麗蹲下來,看著那些馕。圓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有的上面撒了芝麻,有的上面撒了洋蔥碎,有的上面壓了花紋,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
她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老大爺。老大爺用報紙包了,塞進一個塑料袋里,遞給她。“五塊。”
艾米麗掏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老大爺接過錢,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好幾遍,確認對了,遞給她。
艾米麗接過零錢,沒有數,塞進口袋里。老大爺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有黃的,有黑的,有缺的,但笑起來很好看。
戴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看到老大爺數錢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病,是老了。
老了的手都會抖,不抖的不是人手。他看到艾米麗接過零錢的時候,沒有數,她知道老大爺不會少給她。
這種信任不是建立在合同上的,是建立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相處上的。
馕鋪子在這里開了很多年了。老大爺在這里烤了很多年的馕了。他不需要騙人,騙人賺不到錢。不騙人,錢賺得慢,但穩。穩,就能做很久。
做很久,就成了這條街上的一部分。成了這條街的一部分,就沒人想離開了。離開干什么?離開就沒有馕了。沒有馕的日子,不是日子。
他們沿著主街繼續走。走到一家五金店門口,戴維停下來。櫥窗里擺著一把鐮刀,刀把是木頭的,刀身是鐵的,彎彎的,像一彎月亮。
戴維盯著那把鐮刀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艾米麗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把鐮刀。
“你想要?”
“不是。想起了我爺爺。”
“你爺爺是農民?”
“不是。他是木匠。他有一把這樣的鐮刀,割草用的。我小時候,暑假去他那里住。”
“他帶我去割草。草很高,比我還高。他走在前面,鐮刀一揮,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我跟在后面,把割下來的草抱到地頭。抱了一下午,胳膊上全是口子,草葉子割的。”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說了一句‘嬌氣’。第二天,給我買了一副手套。帆布的,厚厚的那種。戴上,再抱草,不割手了。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后來搬家,丟了。”
艾米麗沒有說話。她看著戴維的側臉。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濃,睫毛很長。他不是那種好看的男人,但耐看。
越看越覺得舒服,像一把用久了的木椅子,坐上去,不硌屁股。
五金店老板從里面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維族男人,留著大胡子,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背心,腳上拖著一雙塑料拖鞋。
“鐮刀,要不要?便宜。十塊。”
戴維愣了一下。“十塊?”
“十塊。鐵的,木頭把的。割草,砍柴,都行。好用。”
戴維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遞過去。老板接過錢,從櫥窗里拿出那把鐮刀,遞給他。戴維接過來,握著刀把,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結實。
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亮得晃眼。他沒割過草,不會割。但他爺爺會。他爺爺不在了,鐮刀還在。鐮刀在,他就在。
他們把鐮刀帶回研發所。艾米麗把它掛在宿舍的墻上,用一顆釘子,釘在書桌旁邊。戴維每天看它好幾遍,看著看著,就不想家了。
不是不想,是不那么想了。想的時候,看一眼鐮刀。鐮刀在,爺爺在。爺爺在,家就在。
那天晚上,馬師傅做了一大鍋手抓飯。不是給戴維和艾米麗做的,是給研發所所有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