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了,一周忙完了,該歇歇了。不歇,身體受不了。身體受不了,發動機就搞不出來了。發動機搞不出來,說什么都沒用。
食堂里坐滿了人。有人端著碗站著吃,有人蹲在門口吃,有人把飯端回宿舍吃。戴維和艾米麗坐在角落里,面前各擺著一碗手抓飯。
手抓飯金黃油亮,羊肉大塊大塊的,胡蘿卜和葡萄干點綴其間,像一幅畫。戴維用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米飯粒粒分明,羊肉軟爛入味,葡萄干酸酸甜甜的。他嚼著嚼著,想起了那個賣馕的維族老大爺。
老大爺數錢的時候手在抖,但馕烤得不抖。馕外皮酥脆,內里柔軟,咬一口,麥香味在嘴里炸開,像戈壁灘上的風。
他又吃了一口,羊肉的香味和米飯的甜味在舌尖上跳舞,像戈壁灘上的風沙。風沙是硬的,但香味是軟的。軟的比硬的更能打動人。
硬的打在皮膚上,疼一會兒就忘了。軟的打進心里,一輩子都忘不掉。
艾米麗吃得很慢。她在數葡萄干。一顆,兩顆,三顆。數到十幾顆,不數了。不是數不清,是覺得沒必要數。
馬師傅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姑娘,想家了?”馬師傅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濃重的甘肅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墜。
“沒有。”
“騙人。你眼睛里有水。”
艾米麗低下頭,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風沙迷眼了。”
“今天沒風。”
“心里有風。”
馬師傅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把研發所的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那盞路燈下,有人在抽煙,煙頭一亮一亮的,像天上的星。那個人抽完一根,把煙蒂在鞋底上碾滅,扔進垃圾桶,轉身進了樓。
馬師傅認出那個人,是老李,搞結構的。他在研發所干了好多年了,從他來的時候就在。老李不愛說話,但圖紙畫得好。他畫的圖紙,從來不需要返工。
一遍過。一遍過,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他在畫之前,把每一個尺寸都算清楚了。算清楚了才畫,畫了就不改。不改,就快了。
戴維放下碗,看著馬師傅。“馬師傅,你來研發所多久了?”
馬師傅想了想。“好多年了。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記那么清干什么?過一天算一天。過得去就行。”
戴維看著這個老人。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指節粗大變形。
他像一棵老樹,長在這里,扎了根,不走了。不走了,不是因為這里好,是因為這里需要他。他走了,誰給大家做飯?
戴維不知道馬師傅的飯好吃在哪里,但研發所的人知道。他們的胃知道。胃不說謊,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他們吃了這么多年,沒吃膩。沒吃膩,就是好吃。
(未完待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