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革勇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喜歡的?”
“你的奶茶好喝。你的棗甜。你種的樹好看。你養的馬精神。你說話不拐彎。你罵人也好聽。”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說出來的時候,心里有什么東西松了。像一顆青棗,嚼了很久,澀味散了,甜味上來了。
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那種淡淡的回甘。在舌根,在喉嚨,在心里。
楊革勇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不是笑話她說的話不對,是笑她說的話太對了。他不知道這個米國女人是什么時候開始注意他的,但他知道,他注意到她了。不是今天,是前幾天,在馬場。
她騎黃馬,她戴草帽,她笑。她在馬背上顛著,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草帽差點被風吹跑。
她用手按住帽子,頭發從帽檐下面露出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在那一刻就亮了,亮得他移不開眼睛。
“艾米麗。”
“嗯。”
“你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托盤。“我幫你收拾。”
“不用。放那。明天趙玲兒收。”
她端著托盤站在那里,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拿走。楊革勇走過來,從她手里接過托盤,放在桌上。
他的手碰了她的手,粗糙,滾燙,像戈壁灘上的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她沒有縮手,他也沒有。
“回去吧。晚了。”
她放下手,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楊革勇還站在棗樹下,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轉過身,走了。
楊革勇站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剛才碰過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很小,涼的。戈壁灘上的黃昏溫差大,太陽一落山,氣溫就降。她的手涼了,他的心有點熱。
不是那種年輕人的熱,是另一種熱。像冬天的炕,燒得不旺,但一直在那里,你坐上去就不想下來。他決定已經戒煙了,但此刻他想抽一根。
研發所,艾米麗的宿舍。她坐在床邊,看著墻上那把鐮刀。鐮刀是戴維的,掛在她的墻上?不對,是戴維的鐮刀,掛在他的墻上。
她的墻上掛著一幅畫,是天山,在鎮上買的,一個當地畫家的作品,油畫,筆觸粗獷,色彩濃烈。
畫布上,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山腳下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匹馬,低頭吃草。
她看著那幅畫,想起了楊革勇的馬場。那匹白馬,那匹黃馬,那匹棗紅馬。她想明天再去馬場。她拿起手機,給戴維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去馬場嗎?”
回復來得很快——“去。”
艾米麗第二天到馬場的時候,楊革勇已經在給那匹棗紅馬刷毛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
肌肉已經松了,皮掛在骨頭上,像秋天的果實失去了水分——但輪廓還在,隱約能看到當年那個在戈壁灘上修路、在沙漠里打井、在草原上縱馬奔馳的年輕人。
他刷得很仔細,一下一下地從馬脖子刷到馬肚子,刷到馬腿,刷到馬蹄。棗紅馬瞇著眼睛,尾巴甩來甩去,很享受的樣子。
“楊爺爺,我來了。”
艾米麗站在馬圈門口,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從鎮上買來的馕和酸奶。
楊革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不上班?”
“周末。不上班。”
“不上班不在家睡覺,跑馬場來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