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騎馬。”
楊革勇把刷子放下,拍了拍馬屁股,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塑料袋,打開看了一眼。
“馕,酸奶。就這些?”
艾米麗愣了一下。“不夠?”
楊革勇沒回答,拎著塑料袋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托盤出來——奶茶、手抓飯、涼拌黃瓜、一碟子咸菜,還有她帶來的馕和酸奶。
“吃。吃飽了再騎。騎不動,馬背上去摔下來。”
艾米麗坐下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還是咸的,但已經習慣了。喝了幾天,那股奶腥味不見了,只剩茶香和鹽的味道。咸味在舌尖上化開,像戈壁灘上的風。
楊革勇坐在她對面,端起自己的奶茶碗,也不喝,就那么端著,看著她吃。
艾米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扒飯。手抓飯是趙玲兒做的,比馬師傅的清淡一些,油少,鹽少,但羊肉一樣嫩,胡蘿卜一樣甜,米飯一樣粒粒分明。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到碗底,發現下面藏著一大塊羊肉——趙玲兒怕她吃不飽,特意埋在碗底的。她看著那塊羊肉,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楊革勇問。
“好吃。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留著。晚上熱熱再吃。不浪費。”
艾米麗把那塊羊肉吃了大半,實在吃不下了,放下碗。楊革勇把剩下的撥到自己碗里,幾口吃完了。
他吃飯的速度比葉海還快,嚼都不怎么嚼,吞的,像在給身體加油,加滿了,該干嘛干嘛。
他站起來,把那匹黃馬從馬圈里牽出來,韁繩遞給她。“今天不騎白馬了?”
“黃馬認你了。上次你騎它,它沒摔你。它不摔的人,就認了。”
艾米麗接過韁繩,摸了摸黃馬的脖子。黃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她手上,濕漉漉的。她翻身上馬,動作比上次利索多了。
左腳踩馬鐙,右手抓鞍子,左腿使勁,右腿一跨,上去了。
楊革勇站在下面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她也騎著馬慢慢地走進了跑馬圈。
黃馬今天的脾氣比上次好,不急不慢地走著。她拉著韁繩,跟著它的節奏,身體一起一伏,像海浪。
楊革勇站在跑馬圈邊上,看著她。她的棕色頭發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扎成一條馬尾,辮梢在風中輕輕擺動。
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細長的胳膊。胳膊上沒有肌肉,但有線條,是那種經常運動的人才有的線條。
她在馬背上的樣子比她坐在控制室里的樣子好看多了。在控制室里,她是一個從華盛頓來的faa官員,專業、冷靜、一絲不茍。
在馬背上,她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會笑,會緊張,會被風吹亂頭發。
她騎馬跑了兩圈,停下來,勒住韁繩,低頭看著他。
“楊爺爺,你年輕的時候,騎什么馬?”
楊革勇想了想。“棗紅馬。不是這匹。那匹老了,死了。”
“死了?”
“死了。養了好多年,老了,走不動了。有一天早上我去馬圈看它,它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我。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舔了舔我的手。舌頭粗得像砂紙。我跟它說,你走吧,不用等我了。它閉了眼睛。就走了。”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被曬得發紅,皺紋深深淺淺的,眼睛瞇著,看不清表情。
“你哭了嗎?”
楊革勇沒有回答。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
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灰色的云。艾米麗沒有再問。她拉著韁繩,騎著黃馬,繼續在跑馬圈里走。黃馬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沙地上留下一串串蹄印,深深的,圓圓的,像一枚枚印章。她騎了好幾圈,騎到腿酸了,才從馬背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