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艾米麗又去了馬場。她到的時候,楊革勇正蹲在馬圈邊上修柵欄。那根木樁子松了,黃馬老是蹭,蹭來蹭去快倒了。
他從工具房里翻出一把錘子和幾根釘子,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釘。錘子砸在釘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馬場上傳得很遠,咚,咚,咚,像心跳。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準,每一錘都砸在釘帽上,不偏不斜。他在這里釘了好多年的柵欄了。
木樁換了一根又一根,釘子換了一盒又一盒,錘子還是那把。錘子把上的木頭被磨得光滑發亮,像包了一層漿。他握在手里,大小剛剛好。
“楊爺爺,我來了。”
楊革勇抬起頭。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散著,沒有扎馬尾。裙擺在風中輕輕飄。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釘釘子。她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最后一顆釘子釘進去,把錘子放回工具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他沒有接。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袖子臟,汗擦不干凈,汗和灰塵混在一起,在額頭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今天穿這么漂亮,相親去?”
“不是。來騎馬。”
“騎馬穿裙子?裙子掛馬鐙上,摔下來。回去換褲子。”
她站在原地沒動。
“不換了。今天不騎。陪你。”
楊革勇看著她,她的臉在陽光下白得發亮,鼻梁上的雀斑像一顆一顆小小的芝麻粒。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她在笑,笑著看他。
“陪我?我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好陪的?”
“你一個人,不悶嗎?”
“不悶。有馬。”
艾米麗看了一眼馬圈里的馬。棗紅馬在吃草,黃馬在打盹,白馬在喝水。它們不跟他說話,但他跟它們說話。
她見過他蹲在棗紅馬面前,跟它說悄悄話。聲音很低,她聽不清。但她知道他在說。
說了,馬聽了。聽了,不回答。不回答,他也說。說了幾十年了。從年輕說到年老,從青絲說到白發。
馬換了一批又一批,他的話沒換過。跟每一匹馬都說同樣的話——“別怕。我在。”
艾米麗在石頭上坐下來。楊革勇也坐下來,端著一碗涼奶茶。他們并排坐著,看著遠處的天山。
風在吹,沙在跑,云在走。光在變。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西邊轉到東邊。艾米麗的影子在他的影子上,疊在一起。
“楊爺爺。”
“嗯。”
“你年輕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
他想了想。“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
“年輕。不怕死。什么都敢干。”
“你敢干什么?”
“敢修路。戈壁灘上沒有路,修。敢打井。沙漠里沒有水,打。敢娶老婆。家里不同意,娶了。敢生兒子。生了,養。敢養馬。養了,騎。”
“敢種樹。種了,活。敢下棋。輸了,再來。敢喝酒。醉了,睡一覺。醒了,接著喝。敢打架。打不過,跑。跑不掉,挨。挨完了,不記仇。記仇的人,活不長。”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像一張老地圖,上面標著那些他走過的路、趟過的河、翻過的山。
路很長,河很深,山很高。但他走過來了,走了一輩子,走到了她面前。
“你怕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