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過。”
“怕什么?”
“怕馬死了。怕樹枯了。怕老婆病了。怕兒子不回來。怕發動機上不了天。怕那些在戈壁灘上等了一輩子的人,白等了。”
艾米麗沒有說話。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滾燙。手指粗大,指節變形,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她握住那只手,他沒有縮回去,也沒有握緊。
兩個人就這樣坐了很久。不說話,也不動。太陽慢慢地落下去,天邊的云被燒成了橘紅色。風吹過來,她的頭發飄起來,掃在他的臉上。
“艾米麗。”
“嗯。”
“你什么時候回華盛頓?”
她愣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
“回去之前,再來看看我。”
她的眼眶紅了。“好。”
太陽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來了。戈壁灘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她站起身。他站起身。
“我走了。”
“走吧。”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楊爺爺。”
“嗯。”
“你的奶茶,很好喝。”
她走了。他站在馬場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燈亮了,橘黃色的,照在地上。他的影子很長,從馬場門口一直延伸到馬圈邊上。
月光下,他伸出那雙粗糙的、滾燙的、指節變形的手。剛才她的手握過的地方,還有一點涼。
她手的溫度,比他低。低了幾度,但他感覺到了。戈壁灘上的人,對溫度敏感。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零上四十度,溫差很大。
大溫差里長大的人,能感覺到每一度的變化。她的手涼,他的心有點熱。不是那種燒得人發慌的熱,是那種從地底下慢慢往上涌的、溫熱的、讓人站不穩的熱。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有一顆很亮,在天山的方向。那不是星,是軍墾一號。它在飛,在云層上面飛。
發動機在轉,平穩地轉。葉海在看著它,葉雨平在看著它,海蓮娜在看著它。他們都在看著它。它不會掉下來。它不會讓那些人白等。
研發所,艾米麗的宿舍。她坐在床邊,看著墻上那幅天山油畫。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畫布上,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
她想起了楊革勇的手,粗糙,滾燙。想起了他的奶茶,咸的,燙的。想起他的棗樹,青的澀的,嚼到最后甜的。想起他說的話——“別怕。我在。”
她不知道他是在跟馬說,還是在跟她說。但她聽到了,記住了。戈壁灘上的風在窗外呼呼地吹,但她的心里很安靜。
楊革勇一連等了好幾天,艾米麗都沒有再來。他每天下午坐在馬場門口的石頭上,端著一碗奶茶,從午后一直坐到太陽西沉。
那匹黃馬沒人騎,在跑馬圈里走來走去,不時停下來,朝門口的方向張望,像是在等那個扎馬尾、戴草帽的女人。
可她就是不來。趙玲兒從屋里出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別等了。人家忙。研發所的事,比騎馬要緊。”
楊革勇沒說話,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涼了,澀了。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馬圈旁邊,摸了摸黃馬的脖子。黃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手上。
“她不來,我騎。走,跑一圈。”
他翻身上馬,動作不如以前利索了,腿抬不了那么高,腳夠了好幾次才踩進馬鐙。但他還是上去了,坐得穩穩的。
黃馬帶著他跑了起來,馬蹄踩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風從耳邊掠過,把他的花白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想起第一次帶艾米麗騎馬的那天。她騎黃馬,坐在馬背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草帽差點被風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