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喝還喝?”
“你買的。”
華盛頓的早晨,陽光很好。楊革勇和艾米麗并肩走在街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她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
兩個人的影子在身后,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寬,一個窄。走著走著,影子疊在一起,分不開了。
“楊爺爺,你什么時候回軍墾城?”
“明天。”
“明天?這么快?”
“快什么?想見的人見了,想說的事說了。不走,留下來干什么?”
她低下頭,看著他倆交疊的影子。“你回去,還去馬場嗎?”
“去。馬不騎,會生。馬生了,不認人。不認人,就不讓你騎。不讓你騎,你就得走路。走路慢。”
“你走路慢,我騎馬快。等我回去,你騎黃馬,我騎白馬。你追我,追不上。”
楊革勇看著她,晨光從她背后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眼睛告訴他了。
楊革勇回軍墾城那天,艾米麗來送他。她站在安檢口外面,手里還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楊革勇站在安檢口里面,隔著那道玻璃隔斷,兩個人對望著。
“楊爺爺,你回去,好好的。”
“嗯。”
“奶茶粉,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寄。”
“夠。趙玲兒配的,夠喝到明年。”
葉雨澤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他的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說“走吧”,沒有說“該登機了”。他們需要一點時間,他就給他們一點時間。
楊革勇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艾米麗。”
“嗯。”
“早點回來。”
“好。”
他走了。安檢口的通道很長,他一步一步地走,不回頭。艾米麗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那道光里。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眼淚掉進了杯子里,漾起一小圈漣漪。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了,苦了,但有回甘。
楊革勇回到軍墾城的第二天,馬場里的棗紅馬病了。
不是大病。獸醫來看過了,說是吃多了,肚子脹。馬和人一樣,老了消化就不好,吃多了撐得慌。
楊革勇蹲在馬圈里,用手順著棗紅馬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捋。棗紅馬瞇著眼睛,尾巴甩來甩去,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咕嚕聲,像在說話。
楊革勇聽不懂馬在說什么,但他知道它不舒服。他跟它做了好幾年的伴了,它高興的時候耳朵朝前,不高興的時候耳朵朝后,不舒服的時候鼻孔張得老大,喘氣的聲音比平時粗一倍。這些事,獸醫不知道,他知道。
“老東西,叫你少吃點,你不聽。現在撐著了,舒服了?”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臉上。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趙玲兒從屋里端了一碗熱奶茶出來,遞給他。“喝。熱的。剛煮的。”
楊革勇接過來喝了一口,咸的,燙的。他捧著碗,蹲在馬圈邊上,看著棗紅馬。“趙玲兒。”
“嗯。”
“你說,艾米麗會回來嗎?”
趙玲兒站在他身后,看著他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會。”
“你這么肯定?而且不生氣?”
““不吃醋,我知道,你喊她回來肯定不是因為愛情,而且我肯定。想她會,她就會。想她不會,她不一定不會。但想了,就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