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革勇端著奶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這話他聽過,葉風說的,在華盛頓的車里。葉風說這話的時候,大概也是跟趙玲兒學的。
趙玲兒跟葉雨澤學,葉雨澤跟他爸學。軍墾城的話就是這樣,傳來傳去,傳來傳去,傳了幾十年,傳到每個人的嘴里,每個人的心里。
不是因為這些話說得好聽,是因為這些話有用。有用的話,就會被記住。記住了,就會傳下去。傳下去了,人就不散了。
葉雨澤在研發所待了一整天。他不是去檢查工作,不是去指導方向,不是去講那些大道理。他去看發動機了。
第五臺原型機還在試驗臺上,外殼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從試驗臺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每一個部件。
葉海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他知道大伯不是在檢查,是在告別。第五臺原型機很快就要裝上飛機了,裝上飛機就不在研發所了。
不在研發所,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天上,在云層上面飛。
“葉海。”
“大伯。”
“第五臺,比第四臺好多少?”
葉海想了想。“渦輪前溫度高了五十度,燃油消耗率低了百分之三,噪音低了兩個分貝。”
“五十度,百分之三,兩個分貝。不多,但夠了。”
葉海不知道大伯說的“夠了”是什么意思。夠了就是夠了。不需要多,不需要少,就是夠了。
葉雨澤伸出手摸了摸發動機的外殼,冰涼光滑,像絲綢。摸了幾十年了,從第一臺摸到第五臺,從試驗臺摸到裝機,從地面摸到天上。他摸過的東西,都記住了他的指紋。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里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走到葉海身邊,把報告遞給他,輕聲說了幾句。
葉海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皺起來,涂層的高溫抗氧化性能比預期低了幾個百分點。
不是大問題,但在允許范圍的邊緣。邊緣不是問題,但邊緣意味著沒有余量。沒有余量就沒有犯錯的余地。發動機不能犯錯,犯錯就是災難。
葉雨澤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皺眉,一個抿嘴,一個問,一個答,一個說“我再看一下”,一個說“我等你”。
他們的默契,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和玉娥,也是這樣,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夠了。
阿依古麗的辮子在燈下一甩一甩的,辮梢的紅頭繩像一尾紅色的魚,在那個灰色的世界里游來游去。
葉雨澤回到葉家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楊革勇坐在杏樹下面,手里端著一碗奶茶。
月亮升起來了,把杏樹的葉子照得銀白銀白的。葉雨澤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著自己那杯涼茶,兩個人面對面喝著各自的東西,誰也不說話。
“老楊,你又去馬場了?”
“去了。棗紅馬病了,吃多了。”
“吃多了?你喂的?”
“不是。它自己吃的。老了,不知道飽。”
葉雨澤看著那棵杏樹,葉子在風中輕輕晃。“人老了,也不知道飽。吃多了,撐得慌。撐得慌,睡不著。睡不著,想東想西。想多了,老了快。”
楊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老葉,你說,艾米麗會回來嗎?”
葉雨澤看著他,這個老兄弟的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皺紋深深淺淺的,像戈壁灘上的溝壑。
他問這個問題,問了很多遍了,從華盛頓問到軍墾城,從昨天問到今天,問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他記不住答案,是答案不重要。
他問,只是想找人說說話,說什么都行,說艾米麗,說馬,說奶茶,說樹,說什么都行。不說話,一個人坐著,悶。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會。”
“你這么肯定?”
“她說了,‘你等我’。楊家的人,說話算話。你說過的話,都算。她也算。”
楊革勇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他把那碗涼奶茶端起來一飲而盡,在杯底舔了最后一點奶皮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