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第二天,軍墾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戈壁灘上的風停了,白楊樹的葉子不響了,連天山的雪峰都藏在云層后面,不肯露面。
葉雨澤坐在老宅的書房里,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空白著,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已經坐了很久了,從清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筆在手里握著,墨水干了,他都不知道。
書房的門關著,沒有人打擾他。玉娥在客廳里坐著,手里織著毛衣,織了好幾行又拆了,拆了又織,織了又拆。
她的心思不在毛衣上,在他身上。她怕他一個人待著,但又不敢進去打擾他。
他想一個人待著,她就讓他一個人待著。她守在門外,不讓人進去,也不讓電話鈴聲響。她把他跟世界隔開了,讓他安靜一會兒。
葉雨澤握著筆,看著那頁空白。他想寫點什么,但腦子是空的。不是沒有東西寫,是東西太多了,多到不知從何寫起。
他想寫父親,想寫母親,想寫他們從內地來xj的火車,想寫他們在地窩子里過的第一個冬天,想寫他們在戈壁灘上種下的第一棵樹。
想寫他們把基建連這樣一個小山村變成軍墾城的整個過程,但這些事都寫不完,寫完了,他們也回不來,不寫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索羅斯。他沒有接,手機震了幾下就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震了,這次是列夫,莫斯科的號碼,他認得,但他還是沒有接。
他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說什么?說“我父親母親走了”?
說了,對方說“節哀順變”?節哀有用嗎?順變有用嗎?沒用的話,說它干什么?
手機第三次震了,這次是葉帥,他在二毛做州長的三兒子。葉雨澤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一下,滑了過去。
他現在不想跟他們說話,不是不想念他們,是怕聽到他們的聲音會哭。
他是長子,是大哥,是父親,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哭了一輩子,撐了一輩子,現在撐不住了,也不能在他們面前塌。
下午,楊革勇來了,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他端著一碗熱奶茶,放在葉雨澤手邊。
“喝。熱的。趙玲兒不在,我煮的。不好喝也得喝。喝了,心里暖。心里暖了,就不涼了。不涼了,就能想了。想清楚了,就好辦了。”
葉雨澤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燙的,奶腥味比趙玲兒煮的重,鹽放少了。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不好喝。”
“不好喝也喝了。喝完了,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索羅斯打電話到我這里了。”
葉雨澤抬起頭看著他。“打到你那里?說什么了?”
“說你不接他電話。他很生氣。說,葉雨澤這個人,一輩子都這樣。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說。說了,朋友會幫他。不說,朋友怎么幫?”
葉雨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那里,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在他的注視里無聲地流淌了很多年。
“老楊,我不是不讓他們幫。我是怕動靜太大。我爸我媽,一輩子不喜歡麻煩。他們走了,我還要給他們添麻煩,我不忍心。”
楊革勇在他對面坐下來。“你怕動靜大,動靜就不大了?你不叫他們,他們自己來了。他們來了,動靜更大。你攔得住嗎?”
葉雨澤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當然攔不住。索羅斯要來,列夫要來,葉帥、葉飛、葉白、葉紅都要來。
他們不是來看他的,是來送他父母最后一程的。他攔了,就是不讓他們盡這份心。不讓他們盡,他們心里過不去。他們心里過不去,他心里也過不去。
“老楊,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革勇想了想。“沒有。你是長子,你說了算。你說不叫,就不叫。你怕動靜大,就動靜小。但你算錯了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