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一個人待著會悶,會想東想西,會把自己想垮了。他垮了,葉家就垮了。葉家垮了,軍墾城就少了一根柱子。柱子不能倒,所以他不能垮。
葉雨澤站起來,拄著拐杖,跟著楊革勇出了門。院子里的杏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在風中輕輕晃。
樹下那盤棋還在,棋子沒收拾,紅方黑方還擺著殘局。誰贏了?不知道。記不清了。下棋的人不在了,棋還在。棋在,他們就在。
馬場的新馬駒是一匹棗紅馬,跟楊革勇那匹老馬一個顏色。它才出生沒幾天,腿還軟,站不太穩,走幾步就要歪一下,歪了又站直,站直了再走。
楊革勇蹲在它旁邊,伸出手,讓它聞。馬駒聞了聞,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老葉,你看它。像不像那匹老馬年輕時候的樣子?”
葉雨澤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匹小馬駒。它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兩顆葡萄。
它不怕人,也不怕這個世界。它剛來到這個世界沒幾天,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苦。但它會知道的,它會吃草、會奔跑、會被人騎、會被人使喚、會累、會老、會死。它會走完一匹馬該走的路。
“像。”葉雨澤說,“像它年輕時候的樣子。年輕真好。不知道累,不知道苦,不知道怕。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楊革勇蹲在那里,看著小馬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回去不去了。回不去了就不回去。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兩個人站在馬圈邊上,看著那匹小馬駒在圈里跌跌撞撞地走。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葉風從紐約打電話來。“爸,兄弟集團上半年的財報出了。新能源板塊增長超出預期,北美市場占有率首次突破三成。微型芯片板塊更猛,全球市場份額漲了好幾個點。”
葉雨澤握著手機,聽他說。聽完了,沉默了一下。“葉風,你爺奶都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爸,你還好嗎?”
“還好。你不用擔心。你忙你的。”
“爸,我下周回去看你。”
“不用回來。我沒事。你忙。”
葉風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爸,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媽,有紅花媽媽,還有那幾個阿姨和我和兄弟們。你在,我們就有家。你不在,我們就沒家了。”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葉風也沒有說話。父子倆隔著太平洋沉默著,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根還在土里,緊緊抓著。
省城,飛機制造廠。軍墾二號的滑行測試開始了。不是飛起來,是在跑道上滑行。從這頭滑到那頭,從那頭滑到這頭。
滑一趟,檢查一趟。檢查完了,再滑一趟。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機頭抬起來的時候,又慢下來,慢到停下來。
反反復復。試飛員還是那個李姓試飛員,五十多歲,飛了幾十年。他坐在駕駛艙里,握著操縱桿,看著跑道的盡頭。
天山在那里,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它會飛起來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