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二號的首飛日,定在了一個普通的星期三。
不是什么黃道吉日,不是刻意挑選的日子,是天氣合適——風力二級,能見度良好,云層在三千米以上。
塔臺的老主任翻了好幾天的天氣預報,最后在日歷上畫了一個圈,說,就這天吧。再往后拖,天氣就不一定了。
試飛員老李前一天晚上沒有回家,住在基地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把明天的每一個動作過了一遍。
油門推到什么位置,機頭拉到什么角度,起落架什么時候收,襟翼什么時候放,什么時候轉彎,什么時候爬升,什么時候平飛,什么時候下降,什么時候對準跑道,什么時候落地。
這些動作他練了無數遍了,在地面模擬器上練,在腦子里練,在睡夢里練。每一個動作都爛熟于心。但他還是睡不著。
凌晨四點,他起床了。洗漱,刮胡子,穿好飛行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里的那個人五十多歲了,頭發花白,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像是在對心里的自己說,老李,你等了這么久,終于等到了。
葉海前一天晚上也沒睡好。阿依古麗半夜醒來,看到葉海坐在床邊,手里攥著手機,沒有看,就那么攥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睡不著?”
“睡不著。”
“在想明天的首飛?”
他在想發動機。它在飛機上待了好幾個月了,從總裝到滑行測試,從滑行測試到各項地面試驗,它一直安安靜靜地工作著,沒有出過任何問題。
但明天是它第一次離開地面,第一次進入真實的飛行環境。天上和地上不一樣,葉海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會沒事的。”
阿依古麗輕聲說,“發動機不會有事。”
天還沒亮,省城機場的跑道上已經亮起了燈。紅的、綠的、黃的,一排一排的,像一條發光的河。
地勤人員在做最后的檢查,機務人員在復查每一個接口,塔臺的人在調試通訊設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做任何多余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跑道盡頭那架銀白色的飛機上——軍墾二號,機身修長,翼展寬闊,尾翼上印著三個紅色的大字。
它在晨光中靜靜地停著,像一個等待出征的士兵。
葉雨澤到的時候,天剛亮。他邁著莊嚴的步子,慢慢地走到觀禮臺,在第一排坐下來。
玉娥在他旁邊,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里面裝著熱奶茶和馕。
楊革勇坐在他右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今天沒有攏。攏了也沒用,風會吹亂。亂就亂了,今天是來看飛機飛的,不是來看他頭發的。
葉風和蘇西從華盛頓飛來,葉帥從二毛飛來,葉飛從大毛飛來,葉白和葉紅從莫斯科飛來。葉柔和葉眉從ea飛來。
還有很多人,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從世界各地趕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見證的。
見證一臺發動機從戈壁灘上的圖紙走到今天的跑道,是來看那些在戈壁灘上等了一輩子的人,是怎么等到這一天的。
葉海站在跑道邊上,看著軍墾二號。發動機安靜地躺在機艙里,銀灰色的外殼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聽不到它在呼吸,但它確實在呼吸。每一個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根管線都在自己該在的地方,每一顆螺絲都擰到了該擰的力矩。它準備好了。他準備好了。
塔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軍墾二號,地面風,準備起飛。”
老李推動油門桿。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聲音從機艙傳到地面,傳到觀禮臺,傳到每一個人的腳底板下,透過鞋底,透過腳掌,透過骨骼,一直傳到心臟里。
心臟跟著發動機一起共振。頻率不快不慢,力道不輕不重。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頭抬起來了。前輪離地了。主輪離地了。
觀禮臺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架飛機,看它離開地面,看它越飛越高,看它正對著天山一路往上,機翼在陽光下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