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成龍看著那幾個字,沒有回復,也沒有把手機收起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騎在那匹棗紅馬上,風從耳邊吹過去,楊革勇在旁邊喊:“腰挺直!別趴著!”
他那時候腰挺不直,總想趴在馬背上,覺得這樣更穩當。
后來他學會了,腰一直挺著,馬跑多快都不晃。他把手機收起來,起身回營房,明天還要訓練。
楊成龍的第一次野外訓練是凌晨開始的。沒有預告,沒有集合哨,教官踢開了營房的門,吼了一嗓子,所有人從床上彈起來,摸黑穿衣服,拿裝備,跑出去。
楊成龍的動作比其他人快半拍,不是因為他反應更快,是因為他睡覺的時候把鞋整齊地放在床邊,把背包扣子提前松開了,把水壺掛在了順手的位置。
這是他在港口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沒改掉,也不必改。莫桑比克教官站在營房外面,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揚。
那天訓練的內容是海岸偵察。全排分成兩組,一組防守,一組滲透。楊成龍被分在滲透組,目標是穿過一片亂石灘,在不驚動防守方的情況下到達指定地點。
亂石灘不長,但石頭很滑,有些石頭是松的,踩上去會發出聲響。楊成龍趴在石灘邊緣觀察了十幾分鐘,然后開始動。
他沒有走直線,而是沿著潮水線走的。潮水線附近的石頭被海水泡過,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踩上去沒有聲音,但很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確認穩了才把重心移過去。他到了指定地點,沒有觸發警報。
防守組的人在他到達目標位置五分鐘后才發現有人滲透成功了,已經晚了。
莫桑比克教官站在高處,看著整個過程。楊成龍從亂石灘那邊走回來,拍掉膝蓋上的沙:“教官,我做到了。”
莫桑比克教官看了看他:“做到了,但不代表你每次都做得到。
下次潮水可能會退,潮水線會變,石頭會變。你要學會看潮水,不是只記住這一次的走法。”楊成龍沒有反駁。
葉歸根在港口那邊也遇到了一件新事。第五個港口的談判對象換了一個人,不是之前的聯系人,是個年輕人,自稱是港口擁有方的代表。
態度比之前那位好一些,但要求也很細致,問得很細。葉歸根跟他談了兩天,在付款方式上卡住了。
對方不接受分期付款,要求全款支付,理由也很樸實:“我們這邊亂,分期太久了,怕你跑了。”
葉歸根沒有急著讓步,提議用一種折衷方式——由一家信譽良好的國際銀行托管款項,按港口交付進度分期劃轉。
對方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方式,我們可以考慮。”
葉歸根沒有催他。第三天,對方發來消息:“你那個托管方案,我們同意了。”
葉歸根看完那行字,沒有回,沒有發朋友圈,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下一份文件。
他那天晚上的日志里多寫了一行:“第五個,基本拿下。楊成龍不在,進度比他走的時候預估的略慢,但還能接受。”
楊成龍偶爾拿到手機的時候,會看到葉歸根的消息。他已經習慣了那種風格,像在給一頭遠走的動物投喂壓縮餅干,分量不大,但足夠墊肚子。
有一天他看到葉歸根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港口碼頭上新到的集裝箱堆場,箱體疊得很整齊,像一排等邊三角形,陽光打在那些箱體上,明暗交界處拉出一條筆直的線。
楊成龍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回了一句:“堆得挺齊。”
葉歸根回:“還行。比以前能裝更多箱子了。”
楊成龍沒有繼續回,把手機收起來,準備去食堂吃飯。部隊的食堂飯菜一般,但管飽。他坐在長桌邊低頭吃飯,旁邊一個同排的戰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女朋友?”
楊成龍咬著饅頭沒抬頭:“不是。我兄弟。”戰友看了看他,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楊成龍躺在營房的床上,沒有馬上睡著。他聽著窗外的海風,想到了軍墾城。
想到了馬場那棵歪脖子樹,想到了葉家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杏樹,想到了葉歸根站在港口防波堤上看著海面發呆的背影。
他在心里默默排列了一下接下來要交的答卷和要翻越的障礙,然后把被子拉上來,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有訓練。他得先過好明天,才能到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