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曉棠哈的一聲笑了,“什么財產分割,憑四爺的身家,伊會在乎那點小錢?也就是女人傻,一旦愛上了人家,就想要給人家看到自己的骨氣,想人家記住自己的好!若是不愛,哼,怎么丑怎么來,不是我說。”
月兒心頭一跳,竟有些心虛,回頭想想,最早跟四爺在一起的時候,可不就是怎么丑怎么來嗎?為了惹四爺討厭不惜做賊,可后來呢?她也的的確確曉得四爺是不在乎那點金銀細軟的,可為什么自己執意要退還呢?僅僅是為了分割厘清么?她不斷自問,仿佛內里住著一個自己不認識的林映月。
茹曉棠說:“人財兩空,儂這是圖啥!伊拉如今做了大官,唉,沒有儂的份!”
說實話,事情已經過去半月,茹曉棠一直不曾登門安慰過,今日之所以趕來,也是在報上看到四爺升了大官,由不住就替老朋友著急,姨太太再低下,也算半個官太太,月兒生生錯過,簡直腦子瓦特了。
“儂曉得伊這次升到什么級別了?”茹曉棠壓著聲故作神秘。
月兒說:“沒留意,沒興趣。”
“老大唻!要是放在古時候,出門就要黃沙墊路、凈水潑街、百官列隊,恭迎大駕呢!”
茹曉棠講得夸張。
月兒冷冷道:“照這樣說是篡位了。”
“倒沒那么大,但也足夠做個上海王,以前總有大官視察民情儂是曉得的,四爺現在就是那種級別的官,搞不好伊哪天到學界視察,儂還要被選中去獻花呢。”
茹曉棠一面說著一面有意無意地翹著手指,她戴著一只火油鉆,上周新入的,今天頭一次戴,以為月兒會欣羨。
月兒卻神色淡然,對她的話和她的鉆,都反應平平。原本曉得她的財來路不正,有心提點幾句,但想到‘夏蟲不可語冰’,最終作罷,只盼著她早點告辭離開,叵耐茹曉棠不識趣,單簧說得越來越起勁。月兒病情未愈,這半晌一直止不住咳嗽,她也不嫌,橫是叨叨著不肯告辭。
直到她忽然聽到樓下有人說了聲“啊喲四爺”,她狠狠吃了一驚,立時停住話頭凝神聽,嘴上脫口一句:“不會吧?”
月兒也希望不會吧,然而,聽著樓下樓上驟然躁動起來,便知四爺真來了。
之前四爺是位長官不假,但級別與今日大不相同,現在的他,來到民間陋巷,那盡是屈尊的。不知道的也就罷了,知道的都想上來遞個帖子,就比如亭子間的租客喬先生,就趕緊放下洗菜盆子摘下袖套,換上西裝往樓下趕去,手里捏著自己的名片,希望僥幸能夠遞進去。來上海灘謀生活的人,眼睛都活絡,出人頭地不容易,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試上一試。
“看來四爺是當真好疼儂。”茹曉棠對四爺的登門感到不可置信,自己這番慰問也變得十分尷尬,告辭時不酸不咸說了這樣一句。
月兒無心駁她,送至樓梯口,沒向樓下看一眼便回來了。
林太太見女兒不下樓,以為是一時拿架子。于是對四爺掩飾說月兒下雨天觸了風寒,連綿十多日不轉,昨天才剛剛見好些。
四爺關切幾句,深知月兒的病根不全在風寒,恐怕半月前的那場婚禮才是致命一擊。自己的丈夫與別人結婚,有幾個女人能不受重創。月兒說是與他無情,當真有沒有,嘴說了不算!
他聞得樓上微微有嗽聲傳出,那么弱小的聲音,卻像錘子擊在心上一般,甚是攻心。這種情況下若是還能維持官架子,未免就是奇跡,他的臉上露出憂色,進去探視也不可,林家雖然落勢,規矩卻還大得很,便是兄弟手足,也不好隨便出入閨房。
倒是月兒不久就出來了,顯是換過衣服,穿得頗正式,弱柳扶風地走近,在八仙桌旁坐下。
林太太見她要跟四爺有交涉的樣子,恐她執拗,說:“若是身子見好,就隨四少爺回去罷了。”
月兒道:“回去哪里,這不是吾的家么。”
沒錯,她就是來交涉的,此事總歸要了結,早結早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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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月兒這么搶白一句,林太太不由蹙眉,看一眼四爺,伊竟只是拿起茶盅,沒有任何表情,倒好像拿月兒無法,只仰仗她這位做母親的去開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