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仙,你看。”
湖中血水越來越平靜了,謝曲適時引著柳云仙往自己身后看,反手指著茶鋪,問他“此處是你我二人初見之地,那會你才多高有四尺半么你想想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這些人全都救下來,再回頭看你腳底踩著那骨蓮。”
“你以為我最為難的是什么,是那點疼么不是的。”
“我這張皮里,正裹著數以百計無辜凡人的命呢,你讓我如何才能安心啊”
費盡心機吊著一個已死之人的命,直到自己靈氣耗盡,被血煞邪功反噬而死,死后連點骨頭也不曾剩下,值得么
那旎夢果然全是假的。
自己日夜所思之心意,生前不敢對任何人講起,只等死了之后才敢悄悄做一個夢,然而就算是在夢里,莊永年都沒正眼看過他,更沒有主動回應過他的親吻。
話說回來,其實柳云仙這個夢做得很真實,無論是夢中造物還是造人,都與他生前一般無二,堪稱絕妙,謝曲最初也被他騙過去了,誤以為只有牛頭范昱看到的,才是柳云仙生前的經歷,湖底小屋和安舟不是。
但假的就是假的,無論再如何偽裝都會有破綻,有矛盾之處。
因為莊永年實際上只把柳云仙當成尋常后輩,待他雖然很好,卻是一種慈愛的好,與柳云仙夢中顯現之事全然不同。柳云仙看假的東西看久了,就會一邊沉浸其中,一邊陷入自我懷疑,然后忍不住摻點真的進去,比如湖底小屋。
明明連對莊永年大聲說話都不敢,又怎可能有本事真做出那種事
所以相思詞是假的,給左溫書的求救信也是假的,但將莊永年囚在湖底的事是真的,于是真真假假都雜糅到一起,莊永年在夢里才一會和柳云仙好,一會又要提劍殺柳云仙。而這兩種極端態度的轉變,也讓謝曲漸漸琢磨出了一點不對味。
本來么,就算意見相左,能讓柳莊二人從十分要好變成相看兩厭,也不可能連過去已經發生過的都改變掉吧
換句話說,方才莊永年隨口說的那句“我永遠不會喜歡你”里,“永遠”這兩個字不妥,不嚴謹,更不像是以前曾經喜歡過。
因為如果之前確實喜歡過,是因變故才生嫌隙,又一定要說永遠,那莊永年大概就會說“我以后永遠都不會再喜歡你。”
是以,“永遠”二字便是破綻,可以佐證柳莊二人之間的清白關系。
而在那個夢里,莊永年之所以會和柳云仙好,是因為柳云仙最大的渴望便是這個,莊永年要提劍殺柳云仙,是因為就連柳云仙自己也知道,若他藏著的這些旖旎心思被莊永年聽了去,對方一定會斥罵他不知羞恥,為幼不敬。
但就是這樣一個連在夢里都無比卑微,認為心上人肯定會厭惡自己的人,死后竟會化成五十年難遇的兇煞。
說真的,柳云仙他實在是太自謙了。
他這樣哪是干什么都不行啊,他是太行了,行的讓人真想把他摁住揍一頓,教他別再像個孩子似的整天胡鬧,想一出是一出,把除了莊永年之外的人都看成白菜,想切就切。
總共四個夢,只有小仆“安舟”所見,才是莊永年在柳云仙強大煞氣的壓制下,盡全力透給他們的一點提示,說白了,或許安舟之死,便是柳莊二人從彼此忍讓到徹底決裂的導火索。
因為決裂了,柳云仙在練功時才會心不在焉,被反噬而死。
也因為柳云仙死了,他下在湖底密室外面的禁制才會自動解除,令湖水倒灌進屋內,溺死了身軀早就爛成一塊朽木,無法動彈的莊永年。
畢竟人就是人,即使身軀變成木頭,也還是會被水淹死。
差不多是時候了。
謝曲更湊近柳云仙一點,舔了舔嘴唇,溫和問他“所以云仙,我的尸骨現在何處呢讓我安息吧,我很累了,不想再被你一遍遍扒著這身人皮縫縫補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