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這里。”范昱答。
說話間,謝曲的手,正覆在江鉞的頭頂。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一個沒有時間概念的地方,人總會本能變得懶懶的,謝曲把失了焦點的目光從遠處收回,斟酌著道“小昱兒,你看咱倆如今的處境,像不像當年的江鉞和薛景山”
就如同在云仙澤那次同樣,他倆其實并非單純的進入幻境,而且各自還有一些必須要做完的事,要看完的東西。
果然,話一出口,謝曲便聽范昱贊同道“那么我現在就是江鉞。”
算算時間,如果他在剛進來這里時,扮演的是一個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軍醫,那么現如今,他便是已經死了的江鉞。范昱想。
而謝曲就是當年還活著的薛景山。
至于時間么,大約便是在薛景山下令屠城之后,江鉞魂魄不散,怨氣深重,每日都癡癡地跟在薛景山身邊,不論吃飯還是睡覺,都要把腦袋掛在薛景山的肩膀上,不停地問他“薛景山,我就在你眼前呢,你看不見我嗎”
許是謝曲和范昱猜對了的緣故,范昱懷里的頭顱忽然低聲嘶吼起來,緊咬著牙關,神色痛苦而扭曲,但卻只能勉強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零碎音節,在范昱懷里胡亂的拱來拱去。
掙扎間,啪嗒一下,江鉞右眼眶里的茶色琉璃珠滾落到范昱手心,轉瞬便化為煙塵,同時也將他自己這么多年來,從未被人看見聽見的壓抑苦澀,毫無保留地傳遞給范昱。
那是經年累月得不到想要答復的憤怒和不甘。
“薛景山,是你教我說,南陳子民就永遠都是南陳子民,無論是平民還是奴隸。”
“是你教我說,南陳的將士永遠都不該對南陳的子民舉起屠刀。”
“那你這樣又算什么”
“只要豎起降旗,交出主帥就能保城內百姓平安這么荒唐的事,換誰來對我說,我都不會信,可偏偏就是你來了。”
“薛景山,薛景山,你午夜夢醒時,難道就不怕見著數不清的冤魂來向你索命么”
“薛景山,我真是”
“我真是后悔當年沒聽勸,沒有把你給直接殺了。”
“”
霎那間,深不見底的悲傷便如潮水般涌來,把范昱沖了個措手不及,下意識抱緊懷里頭顱。
良久,等到那些連綿的索問終于結束,范昱才恍惚地抬起頭,面色冷白如玉,把江鉞方才傳遞給他的感受,一五一十全說給謝曲聽。
“如果你這時是薛景山的話,他想問你,你為什么要下令屠城。”范昱說;“明明所有道理都是你教給他的,你也一直在努力變成你那樣的人,但你為什么”
說到此處,范昱短暫地頓住片刻,稍稍歪過頭,似是在認真傾聽。
半晌,范昱才輕聲補充了下半句,“但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語氣很古怪,能聽出來是自覺幫江鉞省略了不少臟話,但只可惜謝曲又不真是薛景山,江鉞問他,他問誰去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謝曲心說我猜當年的謝沉歡也很想知道為什么。
因為暫時回答不出,謝曲轉一轉手腕,一手撐額,開始琢磨這件事情里的因果。
“旁的不提,但我好像明白江鉞為什么會出現在斷山鎮,又為什么非得問斷山鎮的百姓要將了。”謝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