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曲總覺著范昱說這話,是另有深意,但他沒時間細想了,因為就像范昱提醒的,正午就要到了。
府外那些鬼魂在鬼城中生活了太久,身上執念已被李章吸收得七七八八,正午便是最好的化解時機。
因為謝曲記起安靈術怎么用了。
正午時分,夢繭崩塌之際,張幼魚總算又不情不愿回到了她在凡間的肉身,李章站在謝曲身后,見他兩手結印,整個人都被一圈暖烘烘的光暈包圍著。
李章說不清楚這種感覺是什么,他只覺得溫暖。
是在謝曲身上的白芒越來越亮,漸漸照亮整座鬼城,讓鬼城中的漫長黑夜也如現世一般亮如白晝時,李章忽然就全明白了。
李章發現,原來謝曲身上這股灼人心肺的力量,名為慈悲。
我看到你歷苦難,但不憐憫你,我看到你也曾誤入歧途,但是寬恕你,我敬佩你在紅塵俗世中仍然保有仙人般的魂靈,我始終在平等地看待你,而非高高在上的施舍你。
當這種慈悲的力量照亮黑夜,所有曾經在黑夜中孑孓獨行的人,都是被仔細愛護著的。
于是所有人終于瞑目,終于愿意放下生前所有的不甘,匆匆趕往下一個屬于自己的輪回。
張幼魚重又醒來時,睜眼便看到云來城萬人空巷,大伙兒都在抬頭往上看。
頭頂是能覆蓋住整座云來城的白晝流星,一道接著一道,其中有三顆流星最為明亮,堪稱千年一遇之奇景。
只可惜老人們常說看到流星要許愿,愿望就會實現的話,似乎不大靈驗。
因為在這場足足有半個時辰之久的白晝流星結束三個月之后,云來城中的啞巴“瘟疫”,仍然還沒好。
大約是因果輪回吧。
城中小鬼好辦,大家在想起自己是誰,什么時候死的之后,都變得很聽話很和氣,唯一稍微有點例外的是胡娘。
胡娘的愿望是和被她誤殺的謝曲道歉,她是被云仙澤的人滅口的,死時已身懷有孕,死后在鬼城中帶著那個小小的女娃兒,便是她腹中尚未足月的女兒。
所以胡娘在臨走之前,比旁的鬼多和謝曲說了幾句話,也多惹來范昱幾次側目。
而李章作為建造整座鬼城的主人,毫無疑問成為范昱的重點關照對象,時刻享受上賓待遇,得以與范、謝二人同乘一船渡過忘川。
忘川河水是清澈見底的,河中無一活物,只是每當把船槳劃過去,泛起漣漪的一圈圈水紋中,便會有點點熒光向小魚吐泡似的,搖搖晃晃浮到半空中來。
李章坐在船尾,看見這些光點都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他身邊忽明忽暗的懸浮著,心里覺得很神奇,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摸,卻在指尖將將碰到一個光點時,被范昱厲聲喝住。
“別打擾他們,除非你也想被困在這忘川河中,永世不得超生。”范昱嚴肅地道。
李章連忙縮回手,悻悻笑道“我是不是又闖禍了”
范昱搖了搖頭,猶自把兩手攏在一起,虛虛捧著一團聚在一起的十數個光點,默不作聲地看著,一雙手卻從始至終沒和它們有半點接觸。
“這里的每一個光點,都曾是一個執迷不悟的人。”半晌,范昱才接著解釋道“他們的執念太重,重到即使是我和謝曲也無法化解,所以他們最終選擇跳下忘川河,將未來和過去全溺在這里,拋去一切,留在河底做一場永不會醒來的美夢。”
頓了頓,再好整以暇地看向李章,順手將那十數個光點小心翼翼放歸河里,“他們的欲念太重,使得他們每個人都像饕餮一樣無法被滿足,你剛才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他們,把他們從美夢里吵醒了,他們一定會立即對你群起而攻之,把你撕成碎片。”
李章“”好險。
范昱這話剛說完,不止李章打了個哆嗦,連正站在船尾劃船的謝曲,都不自覺挺直了腰板,汗津津看著一個光點擦著他鼻尖飄過。
一路再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