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病回村,不肖子孫。
玉揭裘夜里從不做夢。
不過,有的時候,他會突如其來地失神。
敵意如浪潮,一次次湍急地涌來。
他忘了是什么時候開始改變握刀姿勢的,大約只是覺得原本的方式很累。碧色的劍身早已泛起烏青,如今更是索性污濁成了黑色。
玉揭裘用口唇呼出氣,耳畔還有嘈雜聲,顱內卻變得尤為安靜。
溪谷。
無緣無故,他驟然想,想去溪谷。
想要看源源不絕的瀑布高高落下,在沒有青苔的巖石上砸出雪一樣的泡沫。
然而,現實卻有天壤之別。
沒有清澈見底的小溪,只有淤積在地上滑到站不穩的血潭。
沒有峭壁與枝頭的藤蘿,只有被術法或者劍震飛后癱倒著哀鳴的同門。
他沒有什么非得殘害同門的理由,然而,做了就是做了。眼前的尸山血海已然是鐵證。并未斬盡殺絕,但眼下還在茍延殘喘的只會留下對他的怨恨。
玉揭裘深知這一點。
即便饑不擇食地吸收過靈脈,對付一般人綽綽有余,他也還是俯下身。血沿發梢往下滴。
有人自始至終沒有倒下,但同樣氣喘吁吁。是二師父。
才接手掌門便遭遇這樣的慘劇,不知道他心里是何感想。二師父心中怨念難以言喻,他咬牙切齒,死死瞪著玉揭裘,強忍悲痛說“我絕不會將兮緲交到你手中。”
累。
特別的累。
格外費勁,異常疲倦。玉揭裘想弄清楚的事還有很多,在尚且被蒙在鼓里的時候,還是別輕舉妄動為好。可是,轉念他又想,一切為時已晚,早就沒什么所謂了。
從殺死小狐貍的父親開始。
從在小狐貍面前被揭穿開始。
反正三十六重天也不是區區小修士想見就能見的。
他的天賦在神眼里微不足道,他的修煉至多只是可圈可點。還擁有安穩的余裕時,他也籌劃按部就班,然而現在,他除了見三十六重天以外什么都不想。
他還需要更多的力量,變成更加醒目、更加難以忽略的角色。
玉揭裘做了決斷。
背后是一扇嚴絲合縫的門,卻反而成為他最堅實的后盾。弟子都在師父的號召下艱難起身,同伴遇害、師姐危險的情境飛速將他們凝聚在一起,同仇敵愾,戮力同心。
新掌門準備向大家下達一起上的指令,卻沒想到面前人抬起頭。
他驚異于在玉揭裘臉上看到那種表情。
起伏的胸口也在短時間內平復,瞳孔擴散,玉揭裘忽然鎮定下來。
說一點動搖都沒有是假的。
宛如狂風中觳觫的蘆葦,即便是他,也微弱地覺察得到,自己即將被無法挽回的沼澤吞沒的不安。然而,前路煙波遼闊,掙扎力不從心,玉揭裘連能否救回小狐貍都沒信心,沒有非要擺脫現狀的動力,也不知到底怎樣才能解脫。
他變得出奇平靜,睥睨著年長自己的掌門與師兄姐,踩踏著師弟妹的尸身,在他刻意下殺手前。
“麻煩死了,”玉揭裘最后的感想是這個,“就沒讓我省心過。”
山下的風光很美。
崖添的映山紅開了,費絳琪和沈策才下山,就有些昏了頭。
即便偶爾也到鼎湖宗山腳的鎮子游玩,但那跟都市可不一樣。尤其還是崖添這樣的繁華地盤。
費絳琪和沈策多年沒回過家,上山學藝,倒把自己學成了活生生的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似的。兩個人一起御劍,沈策為了耍帥拐來拐去,費絳琪不信沈策,想去爭控制,結果兩個人從天上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