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眾生,吹灰不費。
崖添王姬的陪嫁狠狠被稗巴的嫌棄一通,一副他們高人一等的樣子。費絳琪和沈策也都是崖添人,難免覺得這稗巴的討人厭,未免太自恃清高。
不過,他們可不是來為奴為仆的。
鼎湖宗曾有術法,畫符粘到后頸,便能隱匿氣息,誰也覺察不出來。
二人用了這招,偽裝成宮女與太監,想潛進去一覽究竟。
然而,他們還是太天真了。
祝塔之高,難以攀爬。奴仆無一不在門外待命,遠遠還能見到轉瞬即逝的飛鳥。雖說隔扇拉開,但王座離門又是何其遙遠,根本看不清王。
不僅如此,周遭烏壓壓的同僚相互監視,恪守規矩,根本無法肆意地左顧右盼。
這一日來的,是從其余三國割地的使者。
只因當地的官吏不服管制,否決新的歸屬。而其副手是個識時務的,伺機以下克上,取了上司首級,特此送來宮中,領受封賞。
恰好需要進去一批人來奉茶。
費絳琪與沈策不動聲色地交換眼神,各自跟隨其他人一同進去。
費絳琪比較聰慧,三兩下便學著旁邊人照辦。倒是沈策,笨手笨腳,險些將茶水潑出來。
好在有驚無險,二人也和其他仆從一同,奉茶后便退到后邊的布簾間。
覲見的使者,說三叩九拜絲毫不算夸張。
進門時先凈手、更衣,先行大禮,再循序漸進化作日常見禮。
送來的桌案是烏木,邊角由金子鑲了邊,上頭微微泛亮的是碎裂的寶石。
下人替他取了冠冕,又送了祭祀拜天的茶湯來。湯中有五種果子,以雉雞的油膏煮成,魴魚提鮮。就連專程用來食用這道菜的餐具,都分三類。
畫棟雕梁,繁文縟節,故作驕矜。
說實話,看到這一幕時,沈策便認定這位王不可能是玉揭裘。
要知道,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當初,玉師兄輕車熟路捕了師尊的鴿子,不修邊幅,烤給他們幾個師弟吃。大家都說,玉師兄捉鳥當真一把好手,感覺跟私底下練過百來次似的。玉師兄也只是笑笑。
那樣隨和的玉揭裘,怎么可能是如今這個拿威嚴高屋建瓴壓人一頭的王呢
然而,他有所不知的是,另一側的費絳琪卻在同一時間做出了與他截然相反的猜想。
她離王座更近,眼力又較凡人好,遙遙能看見,金碧輝煌的內室間,孑然一身的影子旁隨意搭著一把劍。
雖說看不分明,可那劍上似乎隱約有紫氣乍現。
那是象征正道的仙劍。
原本是屬于江兮緲的。
那人并不露面,只由外頭的內官聆聽指令,再給予轉達。
終于,正頭戲開演,使者獻上了逆者的人頭。
他進入由屏風遮蔽的內室,即便如此,也嚴守規矩,低頭不敢直視王的容貌。使者徐徐解開鎖扣,掀開了裝人頭的箱籠。
正是那一瞬間。
使者驀地揮手,灑出金光燦爛的粉末。
那是富有劇毒的藥末,長官獻頭也好,副官忍痛上路也罷,只為獲得靠近的機會,借此刺殺王上。
身為使者、也是刺客的副官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那眾人皆要退避的容貌。
曾有人說,稗巴的王臥薪嘗膽多年,始終默默無聞,又能舉笏擊蛇,四兩撥千斤,恢復舊國。如此這般,動心忍性,定然生了一副奇人奇相。
結合他那殺人不眨眼的狠戾,許是豹頭環眼的莽漢也未可知。
然而。
他看見了。
這使者行至御前,總算見到的,是一張清雋舒朗到脫俗的面孔。
光彩熠熠的粉末中,王長得有些太過俊美了。眉目雅致,容貌姣好。他望著他,面對行刺從容不迫,甚至朝刺客粲然一笑。
王與傳聞中一般,是頗通體術之人。不過轉眼,所獻的人頭與案上的帔便一同被卷起來,將那鵝毛大雪般的毒末和使者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