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整整一夜,周悅字斟句酌地寫了一封信,他以前也寫過遺書,可是如今的心情,卻完全不一樣了。
“帝君,見信如晤。”
他慢慢地寫,他平心靜氣地寫,沒有一絲怨懟,沒有一絲憎恨,只有無窮無盡的平和。他細細回憶著兩人的過去,敘述著那些美好的日子,描繪著靈犀峰雪白的梨花林、晚膳后金黃的糯米餅、燭光下泛黃的落雪十七式
他回憶這些,寫下這些,并非挾恩圖報,他只想用兩人之間漫長的過去,和自己油盡燈枯的性命,為白晨雨換來一條活路。
他還是略微了解顧雪城的,顧雪城并非濫殺無辜之人,這封娓娓道來的長信,再加上自己一條性命,定然能打動顧雪城,救下白晨雨。
而且,走到這一步,他至少有八成把握,讓白晨雨的黑化值直接清空。
至于那三次心境試煉,他并沒有寫進信里,自己挖了對方一枚九轉金丹,又還了對方一枚十全金丹,如果這還不夠,他還服侍過顧雪城,為顧雪城待過客,勉強算是還了利息,兩人之間已經兩清,沒有再提的必要了。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他不愛顧雪城,也不恨顧雪城了。
周悅從漫天晚霞寫到月上中天,又從月上中天寫到東方既白,在顧雪城大婚之日的清晨,他終于寫完了。
早膳之后,侍女送來一襲薄薄的大紅紗衣,恭恭敬敬道“帝君吩咐,公子今日著這身衣裳。”
周悅看著那身略帶羞辱意味的紗衣,溫聲問道“可以不穿嗎”
侍女低聲道“帝君吩咐過了,公子不要為難奴婢。”
周悅默然片刻,覺得沒有必要為了自己已經絲毫不存的顏面,臨死前還去為難一個小姑娘,便點頭道“我知道了,換上吧。”
他讓芝兒幫自己換上那身大紅紗衣,而后讓所有人都退下,一個人站在白玉欄桿前面,怔然望著延綿起伏的巍峨群峰。
不知道什么時候,凌霄城凋謝了整整一年的梨花又盛開了,漫山遍野,如云如雪,或許是為了慶祝帝君大婚,或許是為了迎接那位凌霄城的新主人,那位顧雪城心愛的道侶。
巍峨的凌霄峰也裹上了一層云雪般的爛漫梨花,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梨花掩映中的凌霄殿,那應該是顧雪城和道侶舉行合巹大典的地方。
周悅凝神望去,雖然他是七轉金丹修士,但如今靈氣早已耗盡,只能模模糊糊聽見一些喜慶的絲竹樂聲,還能看見若隱若現的大紅裝飾、燈籠喜結。
周悅望著凌霄峰,聽著那些隱約的絲竹聲,忽然想起了十多年前,在凌霄峰后山,顧如海的宅院里,十四歲的顧雪城抬頭向自己望來,眼珠清澈漆黑,冰冷得宛如兩枚浸在水里的黑水晶。
他想起了那個偏僻的柴房,自己稀里糊涂地弄錯了任務對象,生怕顧雪城被侍衛糟蹋,慌慌張張地從窗戶跳進去救人,還編了個白狐報恩的離譜故事,想哄得顧雪城信任。
他想起了自己把顧雪城藏了起來,硬著頭皮應付顧如海的盤問,還拿芝兒做擋箭牌,厚著臉皮說自己想嘗嘗做女人的滋味兒,惹得林思韻滿臉震驚。
他想起了自己以為顧雪城是主角受,傻兮兮地做了一盤紅糖糯米餅,充滿期待地望著顧雪城,其實顧雪城根本不喜歡這種油膩的食物,可為了讓自己高興,一直裝作喜歡。
他想起了顧雪城為了哄自己開心,親手打磨了一枚精致的蟠龍玉佩,假裝和自己的鸞鳳玉佩是一對,騙了自己好多年。
他想起了自己偷偷潛入云雪樓,被顧雪城那些話雷得不敢相認